持械入唐 · 第 12 章
秋社日
秋社日在八月中。
东三乡的社在村东那片空场上,场边有一棵老槐,槐树下摆着三张桌子,桌上供着社神。人来得很多,比缴粮的时候多。老人拄着棍,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们在场上跑。
陈焰到的时候,场上已经站了三四百人。
赵里正站在槐树下,看见他,走过来。
"军匠。"他压低声音,"今天社日,别生事。"
"我不生事。"陈焰说,"我念账。"
赵里正的脸色变了。
"念什么账?"
陈焰从怀里摸出一份抄本,递给他。
赵里正接过去,展开,看了两行,手就抖了。
"这个……你从哪儿来的?"
"你不用管从哪儿来。"陈焰说,"你看最后一行。"
赵里正翻到最后一行。那一行写着:东三乡三年摊派差额,折粮六千一百石。
"六千一百石。"他念了一遍,声音发干,"这不可能。"
"你经手过。"陈焰说,"你每年摊多少,收多少,交上去多少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你只是不敢算总数。"
赵里正没有说话。
"今天我要念。"陈焰说,"念完了,我要你签。"
"签什么?"
"签你经手的数。你签了,这账就有一半落在你身上。你不签,这账全落在你身上。"
赵里正的脸白了又红。"你这是逼我。"
"我是在给你一条路。"陈焰说,"你签了,你是被逼着摊的里正。你不签,你是分赃的里正。"
场上的人开始往这边看。
陈焰走上槐树下的石台,把抄本展开。
"东三乡的乡亲。"他说,"我是那个军匠,在你们这儿住了两个月。今天我不放响,我念账。"
场上静下来。
"天宝十一载,秋粮上缴四千二百石,实收六千一百石。十二载,上缴四千五百石,实收六千八百石。十三载,上缴四千八百石,实收七千二百石。三年,合六千一百石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六千一百石,六百石入了李十二娘的质库,四百石入了县令别院的私仓。剩下五千一百石,账上写'解送',解送给谁,不写。"
"今年军须钱、脚钱,告示上写六成,实收十成。上户告示十贯,实收十四贯。中户六贯,实收八贯四。下户三贯,实收四贯二。客户一贯五百文,实收两贯一。多出来的四成,里正收一半,质库收一半。收上来,走'损耗'。"
他把抄本放下。
"我念完了。我要问一句:这'损耗',是谁的损耗?"
场上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有人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怪,不像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笑的是一个老汉,站在人群中间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"我缴了三年。"他说,"我以为是我不够勤快。"
接着有人哭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处。
陈焰站在石台上,等人声低下去,才开口。
"李掌柜在不在?"
人群往两边让。李十二娘站在人群后面,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,身边跟着两个伙计。她走进场子,走到石台前,抬起头。
"军匠。"她说,"你念的这些,我不认。"
"哪一句不认?"
"哪一句都不认。账是你抄的,字是你的。你一个外乡人,抄几张纸,就想定我的罪?"
"账不是我抄的,字也不是我的。"陈焰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,"王先生。"
人群又让开一条道。
王绪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背比平时更驼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石台前,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。
里面是一叠麻纸,半尺高,用麻绳捆着。他把绳子解开,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
麻纸的边角上,写着"损耗"两个字。
"这是我写的。"王绪说。
场上静得能听见风。
"天宝十一载到十三载,东三乡的账,都是我做的。两本。一本上缴,一本实收。差额走'损耗'。麻纸上的字是我写的,簿册上的字也是我写的。"
他抬起头。
"我做了二十六年。我今天认。"
李十二娘的脸白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桌上那叠麻纸,看了很久。
"王绪。"她说,"你儿子还在衙前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……"
"我儿子在衙前枷了两个月零六天。"王绪说,"我每天从他面前过,不敢停。我今天认了,他可能活不成。我不认,他一辈子都得枷在那道墙边上。"
他转过身,对着场上的人。
"我认。"
李十二娘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"我救过人。"她忽然说,声音不大,"我施过粥,免过债。这三年,我救过的人,比你们在座的加起来都多。"
"你救的是能还的人。"陈焰说。
李十二娘猛地转过头。"你说什么?"
"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你在锅边跟我说的。你说,我救的是能还的人,还不上又不肯把地给我的,我不救。"
李十二娘张了张嘴。
"你免了三户的债,收了他们二十五亩地。你施了三年粥,收了六百石粮。"陈焰说,"你的粥是热的,你的地是冷的。"
李十二娘没有再说。她站在那儿,肩膀慢慢塌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场子外面起了马蹄声。
崔邈来了。他带了六个差役,从人群外面进来,没有穿官服,穿的是一件便袍,走得不快。
他走到石台前,看了一眼桌上的麻纸,又看了一眼王绪。
"王绪。"他说,"你跟我回衙。"
陈焰往前一步,挡在王绪前面。
"崔县令。你要带走他,先在这张纸上画押。"
他从怀里摸出第四张纸——一张空白的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"东三乡本年摊派实数。"
底下是空的,等着填。
"你把实数写上去,画押。然后你带他走。"
崔邈看着那张纸,没有伸手。
"军匠。"他说,"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在逼朝廷命官画押。"
"我在请你写一个数。"陈焰说,"这个数,你心里有。你写上去,东三乡的人就知道该缴多少。你不写,他们就知道你不敢写。"
崔邈沉默了很久。场上三四百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他伸手,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他没有画押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"知道了。"
写完,他把笔收起来,把纸递给陈焰。
"账目之事,容后核办。"
然后他转过身,对差役说:"带走。"
两个差役上来,架住王绪的胳膊。王绪没有挣。他走过陈焰面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我儿子。"
"我记得。"陈焰说。
王绪被带走了。
场上的人慢慢散了。散得很慢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桌上那叠麻纸。
陈焰站在石台上,手里捏着那张写着"知道了"的纸。
赵里正走过来,站在台下,抬头看他。
"军匠。"他说,"我签。"
陈焰低头看他。"你想清楚了?"
"我想清楚了。我不签,这账全落我头上。我签了,至少还有一半是别人的。"
陈焰把抄本递给他。赵里正接过去,从怀里摸出一支秃笔,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一个手印。
手印是按在名字下面的,红得很清楚。
那天傍晚,陈焰从社场回村。路过县衙,他看见衙前那面墙下,枷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王绪,一个是王顺。
父子两个并排坐着,背靠着墙。王顺的头低着,王绪的头抬着。
陈焰走过去,在王绪面前蹲下。
"我答应过你。"
"我知道。"王绪说,"你别急。急也没用。"
"你后悔吗?"
王绪想了一会儿。
"我后悔二十六年前写第一本假账。"他说,"但今天这一回,我不后悔。"
陈焰站起来,往城东看了一眼。
李十二娘的粮行,门关着。幌子还挂在门口,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白布。
那天夜里,粮行没有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