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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迟到的批注》 · 第 2 章

十八块一小时

周三傍晚五点五十,我从学校后门出去,走两百米,拐进那家没有招牌的店。玻璃门上贴着一行褪色的红字:文印·复印·装订。门一推开,臭氧味先冲上来,又甜又腥,像把舌头贴在电池上。我用袖子挡了一下鼻子,挡完发现没用——赵老板说这味道闻三天就闻不到了,等闻不到的时候,衣服上全是。

"来了。"赵老板没抬头,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右手在数一沓纸,"先做教务处那份《致家长一封信》,一百二十份,双面。"

我放下书包,把排班条从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周三晚六点到九点。其实不用看,我背得下来。

机器预热要三分钟。这三分钟我用来把文件调出来。教务处的信是别人排的,行距一点五,页边距宽得像故意浪费纸。我把它改成一点四,又把段后距从十二磅压到八磅,一页就省下四行,一百二十份能少印六页。没人让我这么做。赵老板只关心"客户别退回来"。

六点十分,A3纸卡在定影口。机器发出一声闷响,红灯闪。赵老板把烟摁在铁皮烟灰缸里:"别硬拽,往反方向抽。"

我蹲下去,打开侧盖。里面一股热气扑到脸上,纸卡在滚轴之间,边缘已经卷成筒。我捏住纸角往反方向拉,指腹一烫,纸出来了,手背上留了一道白痕,过一会儿才转红。

我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自己虎口那道口子。昨天裁纸划的,不深,一直没管。我想起我妈手背上那块创可贴,边上有一圈干掉的血,颜色发褐。我没给她打电话,也没想打。我只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继续装纸。

赵老板在旁边盯了一会儿,说:"装订钉打这儿。"他用指甲刮样品上的钉头给我看,"离边八毫米。多了少了客户都挑。上回那个小姑娘打成十毫米,教务处退回来重印,我赔了七十多。"

"知道了。"

"页码从1开始,不许有'第X页共Y页'。教务处那帮人看见那个就打电话来骂。"

"知道了。"

"双面短边翻。长边翻他们装订完打不开。"

"知道了。"

我把三句话都记在废纸背面,写完在下面算了一笔账。一小时十八块,三小时五十四。周日全天按八小时算,一百四十四。一周一百九十八。一个月,八百五十二。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划掉了。算出来不够,划掉也没用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是天气预报。我顺手点开备忘录。那个清单没有标题,第一行写着"妈复查 挂号+彩超 260",第二行"护手霜 已买",第三行空着。

这周我要把第一行划掉。

这话我在心里说过三遍了。但我一直没问我妈要不要去复查。问了就要花钱,她一定说"不用"。她这个人,你问她疼不疼,她说"不疼";你问她要不要,她说"不要";你要真买了,她会用,用完会说"浪费"。

七点差十分,门上的铃响了。

我以为是来取件的,抬头说"稍等"。进来的人抱着手写卷子,用燕尾夹夹着,纸边有铅笔改过的痕迹。他把卷子放在台面上,推过来,说:"印三十份,双面,短边翻。"

我先看见的是他的手。虎口那里有一层白,粉笔灰洗过没洗净的那种白,嵌在纹路里。然后我看见纸上的字。横画收得短,竖画到底顿一下。

我认得这个字。

我把卷子接过来,翻到第一页看页码顺序。他站在台面另一边,没走。过了大概两秒,他说:"沈知微。"

我抬头。

他没说"你是我们班的"。他直接叫了我的名字,像在点名,也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。

然后他看了我一眼,视线在我眼睛下面停了一下:"你眼睛下面怎么了。"

不是问句的语调。是陈述——像在说"这张纸皱了"。

我说:"熬夜。"

他说:"哦。"

就这一个字。然后他低头,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一寸:"页码是乱的,你按顺序理一下。"

他没追问。这个"没追问"我看得很清楚——他把话题切回工作,切得很干脆,像用尺子画了一条线。我理纸的时候,手指有点不听使唤,第三页和第四页调了个个儿,我又换回来。

赵老板从里屋出来,看了一眼:"陆老师啊。"

"嗯。"

"这姑娘手快,就是老爱改格式。"赵老板指着我屏幕,"人家排好的她非要动。"

陆怀川"嗯"了一声,没接。

我开始印。第一份出来的时候,纸是热的,边缘有点潮。他站在旁边看,不说话。我把三十份分开码好,中间卡了一次纸,还是定影口。我蹲下去处理,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卷子理齐了,按页码一沓一沓错开,像切好的豆腐。

他数了数,说:"多印一份。"

我问:"三十一?"

他说:"答案单独一份,我自己留。"

我把答案调出来,单独印了一份。纸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,我放在台面上,他伸手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放回去。

结账。三十份,一份一块二,三十六块。他数了四张十块的放在台面上,说"不用找了"。赵老板从里屋探出头:"那不行。"走过去拉开抽屉,数了四块零钱推给他。他把零钱捏在手里,没往兜里放。

他拿起卷子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"你上次那篇,"他说,"第7行。改了没有。"

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烫过手的纸。我没答上来。

铃响,门关上。玻璃门晃了两下,外面路灯的黄光被切了一道又合上。

我低头看台面上。那份答案留在那儿,压在我刚理齐的那沓纸下面,只露出一角。我抽出来。是这次月考的参考答案,选择题带解析,作文部分给了"立意参考"。纸还是热的,我捏着它的时候,手心开始出汗。

我把它夹进语文书里,跟原来那五块钱并排,带回了教室。

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看了两页。选择题解析写得很细,每个错误选项都标了陷阱在哪。翻到作文那页,"立意参考"里有一行:可从亲情细节入手,避免空泛抒情。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这话谁都会说。教辅书上每本都有。我把书合上,去洗脸,回来又打开,把那页折了个角,然后压回书里。

第二天早自习前,李昊在我桌边磨蹭。

他成绩中游,数学还行,语文常年及格线上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"你昨天是不是去印东西了。"

我说:"没有。"

"我听人说的。"他压低声音,"答案出来了吧。"

我说:"不知道。"

他又站了一会儿,手插在裤兜里,脚尖蹭地。"我给你五块。"

我抬头看他。

五块。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打印店十七分钟。我想到备忘录第一行那个260。

"十块。"我说。

"五块,我就这么多。"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摊开,手心里一张五块的,皱的,"真的,我这个月就剩这个。"

我说:"行。"

交易的过程很难看。我从书里把那张纸抽出来,抽的时候书页被带起来两页,我又按回去。我把纸折了一下,又展开,因为折痕会让人看出来是刚折的。我说:"你别给别人看。"

他说:"我又不傻。"

他把钱塞过来,我把纸塞过去。两张纸在他手里和我手里换了个位置,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"这答案准吗。"

"参考答案。"我说。

"哦。"他走了。

我坐下来,把钱摊在桌上。五块钱被捏软了,中间有一道折痕,边角起毛。我把它夹进语文书里,夹在备忘录那一页——不是存起来,是先放着。我知道这五块离260还很远。但我是那种会把五块也记上账的人。

苏念来的时候,我正在把书往抽屉里塞。

"你脸色怎么这样。"她放下书包。

"没睡好。"

"你最近老没睡好。"她把水杯放在桌角,"我妈昨天给我买了双鞋,晚上陪我去逛逛?"

"我周三有班。"

"哦对。"她没再问。

早自习铃响。我把语文书压在抽屉最底下,上面盖了两本练习册。

第一节是语文课。

粉笔灰在窗光里走。光从左边第三扇窗斜进来,照到第二排的桌角,灰在光里慢慢往下沉,沉到一半被走过的人带起来,重新飘。

他讲的是这次月考的作文题。题目是"痕迹"。他先念了两篇范文,都念得很快,念完说:"这两篇都对,也都不够。"

然后他转身,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具体。

"什么叫具体。"他说,"不是形容词多,是你能指出来。"

他讲了几个例子。讲到一个地方,他说:"有同学写'岁月的痕迹',这四个字是借来的。"

我坐在第三排,手里的笔顿住,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。墨点慢慢洇开,把下面的字盖住了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。上一行我抄了他说的"具体",下一行我写了"岁月的痕迹"。我把这四个字划掉,划了三道,纸被划破了一点。

他还在讲。我没抬头。

我看着桌面上的木纹。这道纹从左边过来,到中间分了个岔,一条往上,一条往下,往下的那条在桌角断掉了。我数了三遍。

我用指甲刮橡皮上的字。橡皮是上周买的,上面印着厂名,我刮掉一个"文"字,又刮掉一个"具"。

"抬头。"他说。

我抬了一下,看见他站在讲台边,手撑着讲台,另一只手拿着粉笔。我又低下去。

他点了两个人回答问题。第一个是林一鸣,第二个是后排一个女生。没点我。

这个"没点我"我注意到了。然后我立刻觉得自己很蠢——一个班五十个人,他点两个,不点我很正常。我凭什么觉得他会点我。我凭什么觉得他不点我是因为别的。

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看木纹。

下课铃响。他收教案,从后门出去。教室里人走了一半,我才起身。

我把作文本从书包最里层拿出来。贴着背板,外面压着校服外套。翻到最后一页,那段铅笔字还在。字很小,行距很紧,横画收得短,竖画到底顿一下。

我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

我忽然觉得这段字像一张收据。上面写着日期、金额、项目,证明某件事真的发生过。可我拿它去换什么,我不知道。

我把本子塞回去。手伸进侧袋,摸到那张排班条。又摸到语文书里那五块钱。

我想的是:如果他哪天问起那份答案,我怎么说。

第一个版本:我没拿。不行,他放在台面上,我拿了,赵老板看见了。

第二个版本:我拿了,我自己看的。不行,他要是问一句"看得怎么样",我答不上来。我只看懂了两页。

第三个版本:我说我弄丢了。不行。他会问丢在哪。

三个版本都撑不过一句追问。

我把书包拉链拉上,站起来去接水。饮水机在走廊尽头,红灯亮着,出水很慢。我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,站着等。

水满了,我没注意。水从杯口漫出来,流到手上,烫。我关掉开关,把杯子端起来,倒掉一点,又接。

走回教室的时候,我经过他办公室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人在说话,是陈老师的声音。我没停,也没往里看。

回到座位,我把水杯放在桌角,坐下。桌面上那个墨点还在,洇开的边缘已经干了,颜色变浅。

我拿出下一节课的书,翻开。翻到第一页,我又合上,重新翻。

我得把这份答案的事忘掉。我告诉自己,这不算什么,五块钱,一张纸,谁都会这么干。

可我一直在想他那句"我自己留"。

他说他自己留。那他为什么把答案留在台面上。是忘了,还是别的。

我不知道。我也不可能知道。

上课铃响。我把书翻到该翻的那一页,把笔帽拔下来,套在笔尾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