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迟到的批注》 · 第 3 章
甲状腺
周五傍晚我到家,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。白色,印着蓝字,袋口卷了两圈,卷得很紧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。我认得这种袋子,医院药房和门诊都用它。袋子有一股塑料味,新拆开的那种,闻着有点凉。
我妈在厨房,背对着我。一只手撑着灶台边,另一只手在拧抹布。她拧得很慢,拧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,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。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。今天我才注意到她用的是手背。
"医生说要手术。"她说。
我把书包放下,嗯了一声。
"小手术。"她又说,"不着急,排到下个月。"
餐桌上有一张单子,压在盐罐下面,只露出一个角。我抽出来。纸很薄,对折过,折痕压得发白。我先看的是最下面那个数字。一万二。上面一行小字,写着医保报销后个人自付,后面跟着这个数。再往上才是病名,甲状腺结节,几个尺寸数字,还有"建议手术"四个字。TI-RADS后面跟了个分级,我看不懂,也没打算懂。我只认得"建议手术"。这四个字写得很客气,像一句建议,不像一张账单。
"医保能报一部分。"我妈在开龙头,水声起来了。
"报多少。"
"报完还剩一万二。"
水声很大,她一边洗一边说,我把这个数字听清了。她没解释病名,我也没问。我们家说话向来是这样,不问,就当它已经过去了。
"下个月要请几天假。"她把一只碗放进沥水架,"超市那边得找人替班。术后不能久站。"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"过了十一月就好,年底排班松。"
"嗯。"
她把缴费单从我手里抽走,重新压回盐罐下面,动作很轻,像压一张不该被我看见的东西。"你别管这个,"她说,"你管你的书。"
我没反驳。我回房间,把门带上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夜里我躺下了,又起来开灯。台灯的光圈只照到桌角那一块,剩下的地方都黑着。我抽出一张草稿纸。
我先算我有的。打印店一个月八百五十二。我翻出抽屉里那个铁盒,是装过薄荷糖的那种,盖子扣不严。里面三百七十一块八,我按这个数记。头一遍数出三百七十一块六,有两毛钱卷在角落,展开才看见。语文书里还夹着那五块钱,我没拿出来,只是想起来。
再算我能加的。周日能不能多干两个小时。赵老板会不会同意,他一般不愿意让人临时改班,但周日他不来店里,只有我一个人守着。如果每周多干四小时,一个月多二百八十八。
再算我妈那边。手术请假几天,工资怎么扣,术后不能久站,排班怎么办。她那个班是下午两点到十点,冷柜区,一天要弯腰几十次。
我算到一半,发现算不平。差得太多。我把草稿纸揉了,又展开,因为背面还能写。纸角被我笔尖戳破了,一个洞。
我把一万二拆开。十二个月,一个月一千。算完我自己停了。手术在下个月,我没有十二个月。
我打开手机备忘录。第一行是"妈复查 挂号+彩超 260"。我盯着这行看了很久。这周我本来想划掉它,但我没问过我妈要不要去复查。长按,选中,我最后没划,就在下面新起一行,打"手术 12000"。打完觉得这个数字太整齐了,像假的。删掉,改成"手术 自费 约12000"。我妈说的是一万二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数。
中间我想过一次我爸。想到能不能问他要点钱。然后我想到他走那年,鞋柜上那双拖鞋,一直摆在那儿,落了灰,我妈不扔。我连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。这个念头我按下去,没让它往下走。
关灯。躺下。客厅里我妈咳了一声,然后是水杯放下的声音。我没起来。
第二天上午,苏念比我先到。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说:"你今天又没睡。"
"嗯。"
"我妈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。"
"周日有班。"
"那周六呢。"
"周六在家。"
她哦了一声,去翻她的英语书。她不知道我家的事。我谁也没告诉。
陆怀川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点粉笔灰,在窗户那边的光里飘。讲台上放着一沓作文纸,边上还夹着几张没裁齐的。他把纸放下,说:"今天写一篇。题目,我的家。"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写一件具体的事。不要写'我的家很温暖'。"
我拿起笔,先写了一句"我的妈妈很辛苦",写完自己看了一眼,划掉了。划得很重,把纸划出一道白印。然后我写:"我妈在超市冷柜区理货,袖口卷到小臂。"
笔尖停住了。我想起我夹在作文本最后一页的那张纸,上面是我改了第二版的那句:我妈的手在冷柜前泡得发白,裂口贴着创可贴,创可贴边上有一圈干掉的血。我犹豫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离纸面大概一厘米。然后我把它抄了进去。
写完还有时间。我通读了一遍,看到"创可贴边上有一圈干掉的血",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停。我想删掉它。最后没删。
本子收上去。我没特别期待,甚至有点后悔写了那句。
下午的语文课,他抱着本子进来,往讲台上一放,说:"我念一篇。"
他念得很平,不快,一句一句,不加感情。念到"我妈在冷柜区理货,袖口卷到小臂"的时候,后排有人笑了一声,两个短音,笑完没有人接,那一声就散在翻书的声音里。我脖子后面热起来。
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那道裁纸划的口子还在,结了一层薄痂,边缘翘着一点。我把手指蜷起来,又伸开。我妈的手比我这个厉害得多,我想。她手背上的裂口年年冬天都开,护手霜涂上去像涂在裂开的木头上。
读到"我妈的手"四个字之前,他停了一下。短,短得可能只是换气。然后念下去,念到"创可贴边上有一圈干掉的血"。前排有个人翻了一页书,翻完又停下,没有往下翻。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短。
他念完,把本子合上,放在讲台上。
"这篇不用改。"
我听见了。我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,没敢往下接。手心开始出汗,我把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低头假装看笔记,笔尖悬在纸上,没落下去。
他停了一下,转向全班,补了一句:"最后一句删掉更好。"
林一鸣翻着自己那本,抬头问:"最后一句是哪句。"
他把手里的粉笔在讲台边敲了一下,敲掉粉笔头上的灰,说:"作业本翻到四十二页。"没答那个问题。
下课,我坐着没动。苏念收拾书,问我:"你写的是你妈啊。"
"嗯。"
"写得挺好的。"
我没接。她把英语书立起来挡着,眼睛在书后面看了我一下,又低下去。她没再问。
课代表把本子发下来,我翻到自己那篇。最后一句是"我妈说她不怕,我知道她怕"。他说的"删掉更好",应该就是这句。
我开始在心里翻捡那四个字。
我把桌上那张用完的草稿纸角撕了一小条,对折,再对折,压成一小块。
他说"这篇不用改",我脑子里立刻接上去的是"你写得好"。接得那么快,像是早就等着。可下一句是"最后一句删掉更好"。
"更好"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我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方,悬了很久,直到笔尖上那点墨干成一个硬的小球,蹭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淡的灰。一个老师念一篇作文,说一句"不用改",这算什么。
我打开下一节课的书,翻到要讲的那一页,把笔摆正。这个动作做完,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。
我又把作文本翻回最后一页,把这一页和刚才那篇"我的家"放在一起看。我写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夜里改的那句,那句原本是被批注点中的第7行。现在它被念出来了,全班都听见了。可批注里没有"创可贴",没有"干掉的血",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把练习本翻到新的一页,把那句抄在左半边。右半边留白。我想在右边写上"指节上的裂口像岁月的痕迹",笔尖落到纸上,我停住了。
我把作文本塞回书包最里层,贴着背板,压上校服外套,把拉链拉到头。手心里还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