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1 章
铁皮箱砸在田埂上
铁皮箱先落地,砸塌了半截田埂。
陈焰跟着摔进麦茬里,右肩先着地,嘴里全是土。他趴了大概三秒,第一件事是摸后腰——枪在。第二件事是抬头找车,找车队,找那个应该在三百米外打双闪的引导车。
没有车。麦子黄到发白,一直黄到远处的土坡。坡上有一条路,被车轮和脚踩得稀烂,路边的界石歪着,字被磨平了。
他爬起来,把箱子拖到田埂内侧的沟里,用割倒的麦秆盖上。然后蹲下,不动,听了很久。
风声,虫声,远处有牛叫。没有人喊他名字。
他这才开始数子弹。
子弹倒在粗布上,十发一排。一百一十九。和刚才数的一样。他把布角折起来,塞回箱盖夹层,又摸了摸弹匣——那发事故里上膛的弹还在,他没动它。
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他一件件看过:清洁工具、两副护目镜、一卷伞绳、半箱医疗耗材、四包压缩饼干。没有水。没有地图。没有充电宝。
他坐在沟里,把脸埋进手里,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站起来,把箱子扛上肩。
他先看路。官道往东走,路基是夯过的,车辙深,边上散着马粪,还热。往西看,路的尽头有一片灰蒙蒙的屋脊,有炊烟。他决定往西。
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第一块界石,上面刻着"栎阳"。
村口有人在抢收。几十个人在麦地里弯腰割麦,割得极快,像后头有人拿鞭子赶。陈焰走过去,站在田边,说了一句"劳驾"。
没人理他。
他又说:"请问这里是什么地界?"
一个老汉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,看他身上的衣服——黑色的、带反光条的、脏得不成样子的作训服——然后低下头继续割。
陈焰站了一会儿,把箱子换了个肩,往村里走。
村里也一样。有人在场上打麦,有人往车上装袋,小孩抱着麦穗跑。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泼水,看见他,把门关上了。
他找到一口井,摇了半天辘轳,打上来半桶,喝了两口,剩下的浇在头上。
天黑之前,他躲进村东一间塌了半边的空屋,把箱子塞在炕洞里,自己坐在门后。他把枪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夜里起了风。
他是被烟呛醒的。
村中间在烧。一个草垛着了,火头被风扯着往北倒,北边就是民房,房顶是麦秸的。有人在喊,喊得不成句子。有人在哭。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外跑。
陈焰跑出去,看见十几个人围着火站着,手里拎着桶、拿着叉,没人往前。
"水呢!"他喊。
一个男人回头看他,眼睛亮得吓人:"井远!"
风又转了一下,火头压低,舔到了最近那间房的檐角。檐角上的麦秸"轰"地一声就起来了。
陈焰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,摸出枪。
他不是要打人。他抬头看那个草垛——草垛已经烧塌了一半,但顶上有一根横梁,横梁上拴着一根粗绳,绳子另一头系在草垛后面的木桩上。那根横梁是草垛的骨架,它塌下来,压住底下的火,火就断成两截,断在离民房还有七八步的地方。
他举起枪,对着绳子。
第一发打偏了。子弹钻进草垛,火星炸开一片,人群"啊"地一声往后退。
他吐了口气,稳住手腕,第二发。
绳子断了。横梁"咔"地一声歪下来,整片草顶跟着塌下去,压住了火头。火没有灭,但被压成了一堆,往上冒烟,不再往北走了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跪下了。
"雷神。"那个跪下的老汉说,声音抖得厉害,"雷神爷。"
陈焰把枪塞回后腰,走过去,把那个老汉拽起来:"拿桶,浇水。压住就行。"
没人动。
他自己拎起一只桶,跑到井边,摇上来,跑回来,浇在塌下去的草堆上。浇到第三桶,才有两个人跟上来。
火压住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陈焰坐在井台边上,手抖得端不住桶。他把箱子拖过来,打开,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一百一十七。
两发。救火用掉两发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,又记下"第一夜,火"。
天亮之后,里正来了。
里正姓赵,五十来岁,脸黑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。他带了二十来个人,有拿叉的,有拿锄头的,把他围在井台边上。
"何方妖人。"赵里正说。
不是问句。
陈焰站起来,把手举到胸前,摊开:"我不是妖人。我是过路的。"
"过路的哪来这个。"赵里正指了指他的箱子。
"我能救你们的火。"陈焰说,"昨晚那火,我救了。以后再有火,我也能救。"
赵里正看着他,不说话。他身后的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说了"雷神",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。
"雷神"这两个字在人群里滚了一圈,滚到赵里正耳朵里,他的脸更难看了。
"妖言惑众。"他说,"绑了。"
两个人上来抓陈焰的胳膊。陈焰没有挣。他知道自己挣不过,也知道挣了就成了"妖人"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后头有人笑了一声。
"赵伯。"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人堆后头走出来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腰上系着绳,脸上带着笑,笑得挺和气。他走过来,先给赵里正躬了躬身,然后才看陈焰。
"这是过路的军匠。"他说,"我昨儿在驿路上见过他,往西去的,车坏了,落在后头。"
赵里正皱眉:"军匠?"
"折冲府的军匠。"那男人说得跟真的一样,"您看他那箱子,装的是修弩的家伙。昨晚那声响,是火药——军匠都有火药,修弩用的。"
"火药"这两个字比"雷神"管用。赵里正的脸色松了一点,又紧了一点。
"军匠也不能在村里放火。"
"是救火。"那男人笑着纠正,"赵伯,您看,火没烧着房。"
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:"看着。别让他走。"
人散了。那男人留在最后,等人都走远了,才转过身来,看着陈焰。
"我叫狄五。"他说,"你叫什么?"
"陈焰。"
"陈焰。"狄五念了一遍,像在嘴里称了称分量,"你这箱子,我帮你藏。里正那人,今天说看着你,明天就忘了,但村里有人不会忘。"
陈焰没说话。
狄五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,还是笑着:"我问你一句话,你别恼。"
"你说。"
"你那东西,"狄五的眼睛往他后腰瞟了一下,"能打死人不?"
陈焰看着他。
天已经全亮了,村口的麦场上有人在装车,木轮压过土路,吱呀吱呀地响。远处官道的方向,有一队人马过去,马蹄声很密,没有人往村里看一眼。
陈焰伸手,把箱盖合上,扣好搭扣。
"箱子我自己藏。"他说。
狄五笑了笑,也不恼,抬手往村东指了指:"那间空屋,后头有个地窖,塌了一半,没人去。"
他说完就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:"晌午到场上找我,我给你弄口吃的。你这身衣裳,得换。"
陈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混进麦场的人群里。他把箱子提起来,往村东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压塌的草垛。焦黑的一堆,还在冒烟,几个孩子围着看,被大人赶开。
他想起那两发子弹。
一百一十七。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