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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械入唐 · 第 2 章

见官要跪,见吏要给

狄五给他弄来一套衣裳:粗麻短褐,裤脚用绳扎着,一双草鞋。陈焰换上,把自己那身作训服叠好塞进箱子。

"你这衣裳,"狄五捏着那截反光条看了看,"夜里会亮?"

"会。"

狄五想了想,把它塞回箱子:"别穿了。夜里亮的东西,不是好东西。"

第二天一早,狄五带他进县城。

栎阳县不大。城墙是夯土的,有几处塌了,用木栅补着。城门洞子里坐着两个兵,枪靠在墙上,人在打盹。狄五从他们面前过,弯腰,笑,脚步不停。陈焰跟着弯腰。

进了城,狄五开始教他。

"第一,见官要跪。"他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不高,"不是弯腰,是跪。膝盖着地,头低下去。你别管他是不是好人,你先跪。跪了,他才听你说话。"

"第二,见吏要给。"他伸出一根手指,"不给,你的文书就永远在'待办'那一摞里。给多少看你的事多大。一文钱也是给,一斗米也是给,给的时候别让人看见。"

"第三,见兵要躲。"他往街角努了努嘴,那里有三个兵蹲着啃饼,"兵不认人,只认东西。你身上有他要的,他就抢;你身上没有,他就打你一顿出气。躲远点。"

陈焰听着,没反驳。

"记住了?"狄五问。

"记住了。"陈焰说,"但我不一定做得到。"

狄五看了他一眼,笑了:"你这人,实诚。实诚人在这个世道,活不过三年。"

集市在城东。狄五在一个胡饼摊前停下,摸出一把铜钱,数了数,又放回去一半。

陈焰从箱子里摸出一枚弹壳,黄铜的,空的。

"这个,"他递给摊主,"换两个饼。"

摊主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牙咬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他给了四个饼,还多给了一碗汤。

狄五在旁边看着,等走远了才说:"那东西,你还有多少?"

"不多。"

"败家。"狄五摇头,"那是个铜件,铜件在县里能换的东西比四个饼多。你要换,找我,我替你换。"

"你抽多少?"

狄五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:"你这人!"他拍了拍陈焰的肩,"抽两成。公道。"

两人蹲在墙根吃饼。驿路从城门东边过,路上有车,有人,有马。

一队马过来了。

二十多匹马,都是好马,膘肥,蹄子干净。马队前后没有押解的文书官,只有两个骑马的汉子走在最前头,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块木牌。

守驿的兵卒从亭子里出来,看了一眼那块木牌,就退回去了。

"那是什么?"陈焰问。

"节度使押衙的牌。"狄五咬着饼说,"有这块牌,这条路上什么都过得去。"

马队后头跟着一辆车,车上盖着油布。车过的时候,油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叠纸。

陈焰的眼睛跟了过去。

那是一张转运单。单子上的字他看不清,但两个朱印看得清——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两个印并排盖着,谁也不压谁。

左边那个印,他后来才知道是"折冲府"。右边那个,是"节度使押衙"。

守驿的兵卒连头都没抬。

"这单子,"陈焰说,"不用验?"

"验什么?"狄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"折冲府的东西,节度使押衙的牌,两家的印都在上头。你说谁来验?验了得罪谁?"

他拍了拍手上的渣:"这路上现在谁有兵谁说话。这话你记着,比刚才那三条都管用。"

陈焰看着那辆车拐上驿道,油布重新盖好,车轮压过土路,扬起一道灰。

"县里谁管摊派?"他问。

狄五往县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"管的人不摊,摊的人不管。"他说,"你在县里看见的那些穿袍子的,一个都不摊。摊的是里正,收的是乡绅,最后出钱的是种地的。中间过一道手,就多一层。"

"那县衙里谁记账?"

狄五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
"随便问。"

狄五看了他一会儿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:"账房有个王绪,字写得好,账也做得好。你别去招惹他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他儿子枷在衙前。"狄五说,"枷了两个月了。欠税的。他每天从那儿过,看一眼,不敢停。"

陈焰没说话。

两人往回走。出城门的时候,守门的兵醒了,看了他们一眼,又闭上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狄五忽然说。

"什么?"

"你那个箱子。"狄五往他肩上抬了抬下巴,"别在人前开。今天在摊子前你摸弹壳,我看见那摊主往你箱子上瞟了两眼。他瞟的不是弹壳,是箱子。"

陈焰把箱子换了个肩。

"知道了。"

"知道就好。"狄五说,"这县里,眼睛多。你开一次箱,就有十个人记住你箱子里有东西。记住的人多了,就有人来要。"

回到村里,天还没黑。赵里正站在村口,身边站着两个人,不是本村的。

那两个人穿着县衙的公服,腰上挂着牌,两匹马拴在树上。

狄五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"赵伯。"他笑着走过去,"这是……"

"县里来的人。"赵里正的脸比昨天还黑,"昨儿的事,我报上去了。"

一个差役走上前,上下打量陈焰:"你就是那个放火的?"

"救火。"陈焰说。

"救火放炮?"差役笑了一下,"县令要问话。跟我们走。"

陈焰没动。他看了一眼狄五。

狄五也在看他,脸上还挂着笑,但眼睛不笑了。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正好挡在陈焰和那间空屋之间。

"官爷,"狄五说,"这人是个军匠,路上落下的,身上还有伤。要不……"

"你闭嘴。"差役说,"没问你。"

狄五闭了嘴。

陈焰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他知道自己跑不了,也知道跑了就是"妖人"。

"我去。"他说。

狄五弯腰,把箱子提起来,动作很自然,像是替朋友拿东西。

"箱子我替你收着。"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"你要么跑,要么学会跪。"

他把箱子往那间空屋后头的草垛里一塞,用麦秆盖了两下,然后直起腰,冲差役笑:"官爷,这箱子是修弩的家伙,重,我替他拿着,等回来再给他。"

差役瞥了一眼草垛,没在意。

"走。"

陈焰跟着两个差役往县城走。走出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狄五站在草垛边上,一只手按在麦秆上,另一只手抬起来,冲他摆了摆。

那手势很轻,像是在说"去吧",也像是在说"别回来"。

走了半里地,一个差役忽然勒马。

"等等。"

他跳下马,往回走了几步,站在路边往村里看。陈焰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——狄五还站在草垛边上,没动。

"那箱子,"差役说,"里头是什么?"

"修弩的。"陈焰说。

"修弩的用铁皮箱?"

陈焰没有答。

差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"你这个人,不会说话。"

他重新上马:"走吧。到了堂上,问你什么你答什么。别多话,也别少话。少话的人,官老爷觉得你藏东西;多话的人,官老爷觉得你编。"

"多谢。"陈焰说。

"别谢我。"差役说,"我告诉你这个,是因为你要是死在堂上,我还得写一份文书。写文书费墨。"

三个人往县城去。路上又过了一队人,是往东去的,十几辆车,车上装的是麻袋,赶车的人低着头,不看路两边。

"那是什么车?"陈焰问。

"粮车。"差役说,"往东的。"

"往东?东边不是……"

"东边是潼关。"差役说,"潼关要粮。"
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"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往外传。这半个月,往东的粮车,比往年一年都多。县里的仓,快空了。"

陈焰看着那队粮车过去。车轮压过土路,麻袋上落了一层灰。

"仓空了,摊派就得加。"差役说,"摊派加了,就有人缴不上。缴不上,就得有人去压。压的人,得有家伙。"

他侧过头,看了陈焰一眼。

"你那个'炮',就是这么来的。"

陈焰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明白了狄五那句"管的人不摊,摊的人不管"底下还有一层——摊派压下来,压到最后,压不动了,就得有人拿着东西站到村口去。那个人可以是带刀的差役,也可以是他。

县城的城门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。城门洞子里那两个兵还在打盹,只是换了个姿势。

陈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,没有弯腰。

差役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