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10 章
四十三发
第二天卯时,陈焰去了内堂。
崔邈已经坐在那儿了,案上摆着茶,茶还冒着气。他看见陈焰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
陈焰没有坐。
"我去。"他说。
崔邈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"东三乡最东边那个村,叫石桥。"他说,"那里有七户抗缴,领头的姓周,是个佃户,去年也抗过。你去,站到村口,放一响。人就散了。"
"散了之后,县衙的人进去?"
"进去收粮。"崔邈说,"收完就走。"
"抓人吗?"
崔邈端起茶,吹了吹。
"该抓的抓。"他说。
陈焰看着他。
"我放一响,你们进去牵牛、抓人。"他说,"这算什么?"
崔邈放下茶杯。
"这算,"他说,"你把事情办成了。"
石桥村在县境最东边,靠着一条干了的河沟。村里三十来户,房子比东三乡其他地方还破,有几间屋顶是茅草的,被风掀了一半。
陈焰到的时候是晌午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县衙的差役,还有赵里正。
村口已经站了人。
二十来个,男的女的都有,手里拿着锄头、扁担。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黑瘦,站在最前面,手里没有东西。
"周老四。"赵里正喊了一声,"县里来人了。缴了吧。"
周老四没有动。
"赵伯,"他说,"去年缴了,今年缴,明年还缴。我三亩地,去年缴了六贯,今年要缴八贯四。我一年打下的粮,卖不到十贯。"
"这是县里的令。"
"县里的令我认。"周老四说,"可我缴不上。"
他身后的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四个差役把手按在刀上。
陈焰往前走。
他走到周老四面前,站住。
"我是军匠。"他说,"我不抓人。"
周老四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怕,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"你不抓人,"他说,"你带他们来干什么?"
陈焰没有答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村口那块界石边上,从后腰拔出枪,朝天。
"都听着。"他说。
村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有人把锄头放低了。
"我放一响。"陈焰说,"放完了,你们散。散了,就没有人的事。"
他把枪口抬高了一点。
"我不打人。"
他扣了扳机。
枪声在河沟里滚了一圈,撞在对面坡上,又滚回来。
人群散了。
散得很快,往各家各户跑,门一扇一扇地关上。
周老四没有跑。
他站在原地看着陈焰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家,把门关上。
四个差役从他身边过去,进了村。
陈焰站在界石边上,枪还在手里。
他听见了牛叫——不是平常那种叫,是很短、很急的一声,然后断了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,喊得不成句子。
他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他站在村口,一直没有回头。
大概过了半个时辰,差役出来了。
两头牛,一前一后,绳子拴在牛角上。牛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土路上,一步一个印。
后面跟着一个男人,双手被绳子捆着,绳子另一头系在牛身上。
是周老四。
他从陈焰面前走过去,没有看他。
赵里正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边走边记。
"两头牛,折六贯。"他念着,"人带走,抵余数。"
队伍往县城走。陈焰跟在最后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桥村。
村口的界石边上,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孩子,没有哭出声。
陈焰转回头,继续走。
回到县衙,天已经黑了。
陈焰没有去柴房,直接去了后院那间空着的库房——郭干替他找的地方,说是"军匠放家伙的"。
他把门关上,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
他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油灯很暗,他把灯挪近了些。
十发一排。
第一排,十。第二排,十。第三排,十。第四排,十。
剩三发。
四十三。
他把手按在布上,按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箱盖夹层里摸出那两张纸。
第一张,写着"九十六",日期是"第四夜"。
第二张,是抄的账,"二百四十/二百"。
他把两张纸摊在布边上,就着灯看。
九十六。四十三。
中间少了五十三发。
他记得每一发。救火两发。试枪七发。散流民两发。黑石沟两发。押粮路上朝天三发,驱散围车的人。回程在驿亭外试枪一发。还有……
他数不下去了。
不是记不清,是有些他不想记。
比如今天这一发。
这一发,值两头牛,一个人。
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:"第十日,四十三。"
写完,他把纸放下,坐在地上,背靠着箱子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明白得很清楚,清楚得让他想吐。
他在第四章写过"够用"。
那时候他以为"够用"是一个数——够用,就是还有余量,就是还能撑。
现在他知道,"够用"不是数。
"够用"是一句话,说给别人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每说一次,就有人的牛被牵走,就有人的门被踹开,就有人的手被捆上绳子。
他每一次说"够用",都是在替别人买单。
门被推开了。
狄五站在门口。
"我听说了。"他说,"石桥的事办得干净。"
陈焰没有抬头。
"我打的那一枪,"他说,"值两头牛吗?"
狄五走进来,在他对面蹲下。
"值。"他说,"还值一个人。"
陈焰站起来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狄五没有躲。他被打得偏了头,嘴角破了,血渗出来。
他慢慢把头转回来。
"你打我可以。"他说,"别打县衙。"
陈焰的手还举着,抖得厉害。
"你知道他们进去干什么。"他说,"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狄五说,"我还知道,你要是不去,去的是带刀的人。带刀的人进去,牵的不止两头牛。"
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"你以为我乐意看你放那一响?"他说,"我在村外头站着,听那一声,我心里也堵。"
"那你为什么让我去?"
"因为你不去,你就成了县衙眼里的'不听话的军匠'。"狄五说,"不听话的军匠,在这县里活不长。"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。
"陈焰。"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"这世道,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你想救人,得先活着。"
他走了。
陈焰坐在库房里,看着地上那四十三发子弹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响了。
是王绪。
王绪进来,把门关严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册簿子——不厚,蓝布封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"梁上那册。"王绪说。
他把簿子放在陈焰面前的布上,放在子弹旁边。
"我儿子还枷在衙前。"他说,"枷了两个月零六天。今天县令叫我进去,说'王绪,你账做得不错'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"
陈焰抬起头。
"你要用这个,"王绪说,手指点了点那册簿子,"先想好怎么救我儿子。"
陈焰看着那册簿子。
蓝布封面,磨得起毛,边角有一点油渍。
他伸手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是一行一行的字,王绪的字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。
第一行写着:天宝十一载,东三乡秋粮实收。
第二行写着:上缴。
第三行写着:实收。
第四行写着:差额。
差额后面,写着两个字。
损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