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9 章
驿亭站班
卯时不到,驿亭已经扫了三遍。
陈焰站在廊下最靠外的位置,穿一件郭干借给他的旧袍子,腰上系着绳。袍子短了一截,露着脚踝。他把枪塞在后腰,袍子盖着,鼓出一小块。郭干走过来看了一眼,伸手把他袍子的褶子扯了扯,把那块鼓包遮得更平些。
"站直。"郭干说,"别抱胳膊。"
"他什么时候到?"
"快了。"郭干往东边路上看了一眼,"记住,他不看你,你也别看他。他看你的时候,你看着地。"
驿亭里换了新的席子,案子擦得发亮。羊已经宰了,挂在后面灶房,血水滴在土里,招了一群苍蝇。赵里正带着两个人在门口铺黄沙,铺一段,用扫帚扫平一段。
日头刚过树梢,路上起了尘。
先是四骑,甲是新的,马也是新的,蹄铁敲在夯土路上,声音很脆。四骑过后是两骑,中间夹着一匹马,马上的人穿一件深青的袍,没穿甲,手里握着一卷东西。
到了驿亭门口,四骑分两边站定,下马,站得笔直。
深青袍的人下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抬脚就往里走。
崔邈从驿亭里迎出来,走到阶下,躬身。
"判官一路辛苦。"
严崇"嗯"了一声,从崔邈身边过去,进了驿亭。
他没有看廊下站着的任何人。陈焰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靴子从面前走过——靴子是新的,底很厚,踩在黄沙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席摆上了。崔邈坐在下首,严崇坐在上首。酒斟了,羊端上来,切得整整齐齐。
严崇没有动筷子。
他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案上,展开,是一张图。
"崔县令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在问一件很随便的事,"这条驿路,从你这县境东头到西头,一日能过多少车?"
崔邈的手停在酒杯上。
"回判官,"他说,"平日……二三十辆。"
"军兴的时候呢?"
"军兴……"崔邈的额头开始见汗,"军兴之时,车马并进,恐怕……"
"恐怕多少?"
崔邈没有答上来。
严崇等了一会儿,端起酒抿了一口。
"第二个。"他说,"你这县,一日能调多少人?丁壮,民夫,不论。"
崔邈张了张嘴。
"第三个。"严崇把酒杯放下,"你这县的粮,能支几日?"
驿亭里静得能听见灶房那边的水声。
崔邈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上了。他掏出手巾按了按,声音低下去:"判官明鉴,栎阳小县,户口不多,这些数目……须得查了簿册才敢回话。"
严崇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笑完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"查簿册。"他说,"崔县令,我从河东过来,走了十一天。这十一天,我过了七个县。七个县的县令,六个跟我说'查簿册'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上点了点。
"我不怪你。"他说,"你答不上来,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答。你只想着任满调走。"
崔邈的脸白了。
"不过,"严崇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"答不上来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你别拦着能答的人。"
他说完这句,抬了抬手。
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走过来,走到廊下,走到郭干面前。
郭干是折冲府的人,穿着旧甲,站在廊柱边上。那随从走到他面前,什么也没说,抬手就是一鞭。
鞭子抽在郭干脸上,从颧骨斜着下来,抽到嘴角。
郭干没有躲。
那随从收了鞭子,声音很平:"折冲府的人,见了押衙不跪。"
廊下的人都僵住了。
陈焰的手往袍子底下摸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,手腕就被一只手按住了。
狄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按着他的手腕,力气很大。
"你现在开枪,"狄五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"我们都得死。"
陈焰没有动。
他看着廊下。
郭干站在那儿,脸上那道新鞭痕正在往外渗血。他站了大概三秒,然后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"小的失礼。"他说。
跪得很正,头低下去,声音很稳。
那随从"嗯"了一声,转身回严崇身后站着。
严崇从头到尾没有往廊下看一眼。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,然后对崔邈说:"坐吧。羊凉了。"
席继续。
陈焰站在廊下,手被狄五按着,一直按到席散。
散席的时候,严崇站起来,走到驿亭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崔邈一眼。
"崔县令。"他说,"东三乡的粮,秋后我要三成。"
崔邈躬身:"是。"
"账你自己做平。"严崇说,"做不平,我下次来,就不是问三句话了。"
他上马,走了。四骑前后护着,蹄声很快就远了。
驿亭门口的黄沙上留着一串蹄印,被风一吹,慢慢平了。
郭干还跪在原地,等马蹄声听不见了,才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很奇怪——不是苦笑,也不是硬撑的笑,是一种很熟练的笑,像是练过很多年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,走到陈焰面前。
"军匠。"他说,"你刚才手往哪儿摸?"
陈焰没有说话。
"我告诉你,"郭干说,"我跪,是因为我跪一下,这一亭子人都能活着回去。你要开那一枪,我这一跪就白跪了。"
他拍了拍陈焰的肩,拍得很重。
"我押了十二年粮,"他说,"跪过七回。跪七回,我这条命还在。"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又回头:"脸上这道,三天就好。你别记着。"
陈焰站在驿亭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狄五松开他的手腕,退了一步。
"你刚才要是开了,"狄五说,"你知道会怎么样吗?"
"知道。"
"知道你还摸?"
陈焰看着他:"我摸,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。"
狄五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能做的,"他说,"是别摸。"
他往县衙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回头:"县令要见你。"
"见我干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狄五说,"但你现在最好别一个人待着。"
陈焰回到县衙的时候,天已经过午。
他没有被带去堂上,而是被带到了内堂。
崔邈坐在内堂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书。他没有抬头,等陈焰站定了,才开口。
"你是军匠。"
"是。"
"折冲府的?"
陈焰停了一下:"算是。"
崔邈抬起眼。他的眼睛很平,看不出情绪。
"严判官今天在驿亭说的话,你听见了。"
"听见了。"
"他要三成。"崔邈说,"东三乡的粮,秋后要交三成给他。这三成,不能从县仓出,得从乡里出。乡里出,就得多摊。"
他把文书往前推了推。
"摊下去,会有人不缴。"他说,"不缴,就得有人去压。"
陈焰明白了。
"你要我去压。"
"我不说'压'。"崔邈说,"我说'弹压'。你是军匠,会放响。你往村口一站,放一响,人就散了。"
"散了之后呢?"
"散了之后,"崔邈说,"该缴的缴,该抓的抓。事情就平了。"
陈焰看着那份文书。
"我要是不去呢?"
崔邈没有生气。他把文书收回来,慢慢地卷起来。
"你不去,"他说,"我就派别人去。别人去,带的是刀。刀比响厉害。"
他把卷好的文书放在案角,压上一方砚台。
"你想想。"他说,"想好了,明天回话。"
陈焰走出内堂的时候,看见王绪站在廊下。
王绪手里抱着一叠纸,站得很直,眼睛看着地。
内堂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崔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轻,只有两个字:"王绪。"
王绪应了一声,抱着纸进去了。
门又关上了。
陈焰站在廊下,听着里面没有声音——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忽然觉得,那扇门后面正在发生的事,比驿亭里那一鞭更让他害怕。
那一鞭是明的。这扇门后面,是暗的。
他往柴房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内堂的方向。
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站着的那个人影,肩膀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