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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械入唐 · 第 14 章

后墙

院门外站着六个人。四个是折冲府的兵,穿旧甲,刀没出鞘。两个是县衙差役,一个举着火把。

领头的不是郭干,是个姓吴的队副,脸窄,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。

"陈军匠。"吴队副说,"县衙有令,拿你问话。聚众抗缴,私藏军器。"

"郭干呢?"

"郭队正今夜不当值。"

陈焰往院外看了一眼。墙外还有火把在动,至少七八支。

"你们来了多少人?"

"不多。"吴队副说,"够用。"

这两个字刺耳。陈焰说:"我跟你走,先穿件衣裳。"

"去吧,快点。"

他退回屋里,把门关了半扇,没有去拿衣裳,直接走到后墙。土坯墙靠东头塌了一段,白天他看过,塌口用几捆麦秆堵着,麦秆后面是一条窄巷,通到村后麦场。

他扒开麦秆,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炕洞。箱子在里面,四十三发子弹在里面。他犹豫了两秒,爬回去,把箱子拖出来,抱着,再钻出去,把麦秆推回原位。

院门那边传来踹门声,然后是吴队副的声音:"人呢?"

"跑了。"

"后墙!"

陈焰蹲在巷口的干草堆后面,手按在箱盖上。脚步声从巷子口过去,往麦场方向去了。

他算了一遍:现在开枪,能打倒两个,最多三个。剩下的人会喊,会惊动全村。明天县衙的文书上就会写:东三乡民从逆,军匠陈焰拒捕,伤官兵。

那这张纸就废了。李十二娘签的那一页,赵里正按的手印,王绪认的那叠麻纸,全废了。东三乡的人,全成了"从逆"。

他把手从箱盖上拿开,抱着箱子出了村,走小路往城西的破庙去。

庙门塌了,神像只剩一个身子,落满鸟粪。庙里生着一堆小火,火上架着瓦罐。狄五坐在神像底下,看见他进来,没有惊讶。

"我算着你该来了。"

陈焰把箱子放在地上,站在庙门口。

"你把我的底卖给严崇了。"

"卖了。"狄五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
"卖了什么?"

"你的枪。你还有多少响,你什么时候睡,你身边有几个人。还有你抄的那三份账。"

陈焰的手往腰后摸:"账你也卖了?"

"账我没卖。我跟严崇的人说,账在我手里,我什么时候给,看我的。"

"你要什么?"

"一条引票。驿路的引票。有了引票,我走货没人查。一条引票,值三百贯。"

他抬起头:"我不是害你,我是在给你留退路。严崇要的是枪,不是你。你把枪给他,他能给你一个押衙的差事。你有了差事,你就不是流人了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你就活着。活着比什么都强。"

火光从下面照上来,把狄五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
"阿禾死那天,"陈焰说,"你在哪?"

狄五的手停在瓦罐上。

"黑石沟。送马队冲窝棚那天。"

狄五沉默了一会儿:"我在数粮车。二十辆车,二百袋,我数了两遍,一袋没少。"

"她九岁。"

"我知道她九岁。"狄五的声音高了一点,"我爹死那年我十四。我去收尸,他身上一处伤都没有。我哭了三天,第四天就得去给人扛活。"

他把瓦罐端下来,放在地上。

"陈焰,你手里那东西能打死人,打不死这个世道。你抄的那些纸,能让人签一次字,签不了第二次。你今天保住了东三乡,明天严崇来了,后天换个人来,还是那样。"

"所以你就卖。"

"我卖,是因为我看得清。你救不了他们。你救了这一村,下一村还在。你救到最后,你自己都保不住。"

庙里静了一会儿。火在瓦罐底下响。

"你跟我回去。"陈焰说,"我把你交给里正和郭干。按保甲规约,通外镇者,逐。"

狄五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。

"你不杀我。你有枪,打我一枪,这事就完了,你还能保住你的账。"

陈焰摇头。

"我打你一枪,我就成了这县里最厉害的人。最厉害的人说话,别人不敢不听。可别人不敢不听,不是秩序,是怕。秩序是签字。签字是别人愿意。"

狄五站起来,没有跑。他把瓦罐里剩的半罐麦粥倒在地上,还热着。

"我跟你回去。但你得让我把这碗粥喝完。"

他蹲下去,用手捧着喝,喝完抹了嘴,站起来:"走吧。"

回村的路上天快亮了。陈焰走在他后面,箱子提在手里。狄五走得很稳,一步是一步,跟那天傍晚走向别院的时候一样稳。

"陈焰。"他忽然开口。

"嗯。"

"你会后悔没卖。"

陈焰没有答。

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。赵里正站在井台边上,郭干坐在石碾子上,脸上那道鞭痕结了痂。

陈焰把狄五推到井台前面。

"他通外镇。把账和我的底卖给了严崇的人,换一条引票。"

郭干站起来:"你怎么知道的?"

"他自己说的。"

赵里正的脸很难看:"这……这怎么处置?"

"按规约。"陈焰说,"通外镇者,逐。逐出东三乡,不得复入。"

"逐到哪去?"

"逐出去就是逐出去。往西往东,他自己选。"

赵里正看了郭干一眼。郭干点了点头:"逐。"

赵里正从怀里摸出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用秃笔写下一行:狄五,通外镇,逐,天宝十四载八月。

"谁签?"

陈焰接过笔,签了名字。郭干签了。赵里正最后签,把册子合上。

"狄五,你走吧。给你半个时辰收拾。"

狄五没有收拾。他转身往村外走,走到界石边上,停下来回头。

"陈焰,你记着,你今天逐了我,明天就有人逐你。这世道不认纸,只认刀。"

他走了,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"你会后悔没卖!"

声音在空场上滚了一圈,散在麦地里。

郭干走过来,站在陈焰旁边。

"你不该逐他。"

"为什么?"

"他有用。他看得清,算得准,能办事。你把他逐了,你就少了一双眼睛。"

"他卖了我。"

"他卖了你,可他没卖你的账。"郭干说,"他把账留着,是为了跟你换。他要是真想害你,账早就到了严崇手里。"

陈焰没有说话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跪吗?"郭干说,"我跪,是因为跪了能活。他卖你,是因为卖了能活。这县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。你把一个想办法活的人逐了,剩下的人会怎么想?"

"剩下的人会知道,卖人是有代价的。"

郭干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"行。你比我想的硬。"

他往县衙方向走了两步,回头:"王绪还在墙下。县令今儿要提他。"

陈焰往县衙走。走到衙前,看见王绪和王顺还枷在墙下。王绪的脸很脏,嘴唇干裂。

陈焰在他面前蹲下。

"我把狄五逐了。"

王绪抬起眼:"逐了?"

"逐了。"

"你留着他,他还能替你办事。"王绪说,"你逐了他,他出去就会把你的底全交出去。他这回不是为了换引票,是为了报仇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你还逐?"

"规约上写着。规约是我立的,我自己第一个不守,这规约就没人守了。"

王绪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"军匠,你这个人,做不成大事。做大事的人都先破自己的规约。你破不了,你只能做小事。"

他咳了两声。

"不过,小事也好。小事能留下东西。"

陈焰站起来。

"我今天就去见县令。我要跟他谈一件事——谈你的儿子,还有那三成粮。"

他转身往县衙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下。王顺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王绪抬着头,看着他。

陈焰点了点头,走进县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