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封面与目录

持械入唐 · 第 15 章

桥头二十发

消息是郭干带来的。他推门进来,没有敲。

"范阳反了。"他说,"十一月初九,安禄山起兵南下。封常清在洛阳募了六万,都是市井的人。高仙芝退守陕郡。"

陈焰的笔停在纸上。王绪手上的枷痕还在,写字时手腕发僵。

"东三乡呢?"

"离潼关还有二百里。可驿路要断。"郭干把一张抄件放在案上,"送马队昨天没来。前天来了半队,二十匹马,五个人押。押的人说,边镇的马都往南调了。军械转运单也不验了,谁拿着谁走。"

陈焰想起那天在驿路上看见的油布和两个并存的朱印。那时候没人验,现在也没人验,只是方向反了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郭干说,"溃兵。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五天。从东边退下来的散兵,不认文书,不认官,只认粮。东三乡的粮仓,是这条路上最近的一个满仓。"

那天下午,陈焰去了粮仓。三间土房,两把锁,粮是按新簿收上来的,一亩三升,堆得齐梁。

赵里正站在仓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
"军匠,溃兵来了怎么办?"

陈焰走进仓里,抓了一把麦子,让麦粒从指缝漏下去。

"村东那座石桥。桥面窄,两边是渠。溃兵要进村,得过桥。我们守桥。"

"拿什么守?"

"你出二十个丁壮,郭干出十个兵。"

"二十个丁壮顶什么用?"

"顶不住。"陈焰说,"所以要有人先打掉他们的胆。"

太阳偏西的时候,溃兵来了。

先是声音,从东边的路上过来,很杂,有脚步,有车轮,有喊叫。然后是人,大概七八十个,穿着破甲,有的有刀,有的只有棍。前面几个骑马的,马很瘦,跑得歪。

他们走到桥东头,停下来。一个骑马的往前走了几步。

"让开。"他喊,"我们只要粮。我们是神武军的,从东边退下来的,拿了粮就走。"

陈焰没有答。

那人回头喊了一句,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涌。

陈焰站在桥中间,把箱子放在桥栏上,打开。子弹倒在石板上,十发一排。四十三。他数了一遍,把弹匣压满,剩下的塞进怀里。

"怎么打?"郭干走过来问。

"先打马。马倒了,人就走不动。再打旗。旗倒了,人就不知道往哪走。最后打领头的。"

"打不死?"

"打不死。打死一个,剩下的会拼命。打伤一个,剩下的会怕。"

郭干看了他一会儿:"你打过仗?"

"没打过。"陈焰说,"我算过。"

第一枪,打最前面那匹马的腿。马往前一栽,人摔下来,滚了两圈。第二枪,打第二匹马的脖子。马横着倒下,把后面的人挡住。

人群乱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

"旗!"陈焰喊。

郭干往桥东头一指:"那边!"

一面破旗插在一辆车上。第三枪,旗杆断了,旗塌下来盖在车上。

"往前!"有人在喊,"他们就一个人!"

人开始往桥上冲。冲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,手里一把长刀,跑得很快。陈焰瞄准他的腿,第四枪。那人倒下去,抱着腿叫。后面的人停了一下。

陈焰连开三枪,都打在桥面上,石屑飞起来,打在冲上来的人脸上。人往后退,退到桥东头,挤成一团。

他换了个弹匣。手很稳,稳得他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
"他们还要来。"郭干在他身后说。

"我知道。"

那个摔下马的人站起来了,正在骂人。陈焰举起枪,瞄准他脚边的地。一枪。石屑溅起来,打在那人腿上,他跳了一下,往后退。

"退!"陈焰喊,"退回去!"

他连开几枪,不是打人,是打地,打桥栏,打那辆车的车轮。车轮被打穿,车歪下去,把路堵了一半。

溃兵退了。退得很乱,有人扔了刀,有人扔了甲。那个高个子被人架着走,一路叫。他们退到东边的坡上,停了一会儿,往南去了。

桥头静下来。太阳落到坡后面,天是红的。

陈焰站在桥中间,枪还在手里。他的手开始抖。

"退了。"郭干说。

"退了。"

"你打了几枪?"

陈焰蹲下去,把桥面上的黄铜弹壳一枚一枚捡起来,数了。

二十枚。

"二十。"他说。

"还剩多少?"

"二十三。"

郭干转身对着桥头的兵和丁壮:"都回去。把桥东头的车拉开,把路清出来。"

人散了。陈焰坐在桥栏上拆枪擦了一遍,擦到一半停下来。

他想起阿禾,想起那二十步。今天打了二十枪,一个人没打死。

第二天,陈焰去找王绪。王绪在乡里一间空屋里教童子写字,七个孩子用树枝在沙盘上写"人"字。

"我要重丈田亩。"陈焰说,"新簿上的田亩是照旧册抄的,旧册上的数比实际少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李十二娘退田契的时候说的。她退了四十七张,加起来一千二百亩,旧册上一亩都没记。"

王绪沉默了一会儿:"隐田。东三乡的隐田不止一千二百亩。有些是乡绅瞒的,有些是里正瞒的,有些是逃户开荒开的,没人报。"

"重丈。一亩一亩量。"

"你、我、郭干。再叫上赵里正和几个老农。"

丈量用了十一天。绳子是郭干从折冲府借的,五十丈一根,打了结。王绪记账,陈焰拉绳,赵里正跟着看。

量到石桥村,周老四从家里出来。他还活着,县衙关了他半个月,放回来了,牛没了,地还在。

"你的地,我要量。"陈焰说,"量完了按实数缴。"

"实数比旧册多。"

"多出来的,不用缴去年的。从今年起,按实数缴,一亩三升。"

周老四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回屋,拿了一根绳子出来。

"我帮你量。"

十一天后,数出来了。王绪写完最后一页,把笔放下,手在抖。

"原报一万一千二百亩。重丈一万四千六百亩。"

"多出三千四百亩。"陈焰说。

"三千四百亩隐田。"王绪说,"按一亩三升,多收一百零二石。"

陈焰看着纸上那个数。一百零二石,不多。但这是量出来的,签了字的,每一户都知道自己缴多少。

"做簿。"

保甲簿做了七天。一户一栏,四列:谁缴、缴多少、何时缴、谁签。陈焰写第一列,王绪写第二列和第三列,赵里正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去让人画押。

七天后,簿子做成。三百四十七户,一栏不缺。

最后一页,三个人画押。陈焰。郭干。王绪。

陈焰画押的时候,手很稳。王绪看着那本簿子,看了很久。

"军匠,我做了二十六年账。这是我做的第一本真账。"

那天傍晚,崔邈调离的文书到了。来送文书的是府里一个押司,在县衙门口下马,把文书递进去就走了。

崔邈在内堂看完,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摊着秋社日那张纸,上面三个字:"知道了。"

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开始收拾东西。两箱书,一口箱子,一方砚台。

收拾完,他走出内堂。陈焰站在廊下。

"我要走了。"崔邈说,"调任河南府司录参军。"

"恭喜。"

崔邈笑了一下:"你那个簿子,我看了。四列俱全,一户不缺。我做了十二年官,没见过这样的簿子。"

他顿了顿。

"不过,你这簿子只能在这一县用。出了这一县,没人认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你还做?"

陈焰看着他:"一县也是一县。"

崔邈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"我走之前,跟你说句实话。严崇要的三成粮,我一石没交,交不上。我走了,这账落在下一个人头上。他会找你,你那个簿子,他要么用,要么烧。"
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"军匠,你比我强。"

"哪里强?"

"你敢签字。"崔邈说,"我不敢。"

他走了。

那天夜里,陈焰回到空屋,把子弹倒在布上。二十三。他数了两遍。

然后他把箱盖夹层里的纸摸出来,摊在炕上。写着"九十六"的那张,抄着"二百四十/二百"的那张,写着"四十三"的那张,李十二娘签的第一页,田亩册的抄件,保甲簿的抄件。

看到最后一张,他停下来。那是保甲簿的最后一页,三个人画押的那一页。

他想起王绪说的话:一张纸上有三个人的字,这张纸就撕不掉了。

他把纸收好,合上箱子。

外面有马蹄声。他走到门口往外看。驿路上有一队马过去,二十多匹,很快,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停。守驿的兵卒没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