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16 章
最后一发压回弹匣
秋末,东三乡缴了一次粮。
缴粮那天在村东的空场上,摆了三张桌子。一张收粮,一张记账,一张画押。
赵里正站在收粮的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杆秤。王绪坐在记账的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笔。陈焰站在画押的桌子旁边,手里拿着保甲簿。
来缴粮的人排队,一袋一袋过秤。
"李十二娘,六斗九升。"赵里正念。
李十二娘把两袋麦子放在秤上。她穿着一件旧的青布衣裳,头发挽得很紧,脸上没有笑。
秤过了,王绪在簿子上找到她那一行,写:秋分前,六斗九升,足。
李十二娘走到画押的桌子前,拿起笔,在第四列画了押。
画完了,她抬起头,看了陈焰一眼。
"军匠。"她说,"我退了四十七张田契。退完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粮行抵了。"她说,"质库还开着,可里面没有田契了,只有借据。借据收不回钱,质库就是个空壳。"
陈焰没有说话。
"我不是来诉苦的。"李十二娘说,"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我退了田契,有四户人家把地又押回给我了。"她说,"他们说,地在自己手里,缴税要自己跑,缴不上要自己挨罚。押给我,他们只管种,不管缴。"
她顿了顿。
"你那个簿子,好是好。"她说,"可它要人自己担事。这县里的人,担了半辈子别人的事,忽然要担自己的,他们不习惯。"
陈焰看着她。
"那你收了吗?"
"没收。"李十二娘说,"我把他们赶出去了。我说,你们的地,自己拿着。缴不上,去找军匠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队伍继续。
缴到晌午,缴了两百多户。
陈焰翻着簿子,一页一页看。
每一行都有字,每一行都有押。
他忽然觉得这本簿子很重。
不是纸重,是字重。
晌午过后,郭干来了。
他穿着甲,腰上挂着刀,脸上那道鞭痕已经淡了,只剩一条白印。
"军匠。"
"你要走了。"
"调令到了。"郭干说,"调潼关。封常清在洛阳败了,高仙芝退守陕郡,潼关要人。"
他把腰上的一块木牌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
"队正的腰牌。"他说,"我留着也没用。你留着,万一有用。"
陈焰把腰牌拿起来。
木牌不大,上面刻着"折冲府"三个字,背面刻着郭干的名字。
"你走了,"陈焰说,"东三乡怎么办?"
"东三乡有你。"郭干说,"你有簿子,有里正,有王绪。你们三个人签字,比我十个人管用。"
他往场上看了一眼。
"我押了十二年粮。"他说,"我见过粮丢,见过人死,见过官跑。我没见过一县的人自己排队缴粮,缴完了还画押。"
他转过头。
"军匠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"你说。"
"我跪过七回。"郭干说,"每一回我都想,我跪了,这世道还是这样。可我今天看着这些人排队,我忽然想,也许不是。"
他伸出手。
陈焰握住。
郭干的手很粗,掌心全是茧。
"保重。"郭干说。
"保重。"
郭干走了。
他骑着一匹瘦马,往西去,走了几十步,回头挥了挥手,然后就没有再回头。
那天傍晚,陈焰回到空屋。
他把箱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
医疗耗材还剩一半。他把纱布、绷带、几支药膏包成一包,准备给赵里正——村里有人病了,没药。
清洁工具一套,通条、刷子、油壶。他把这些包好,准备留给郭干——郭干已经走了,那就留给下一个会用的人。
护目镜两副,伞绳一卷,压缩饼干四包。饼干他留了两包,另外两包给了村里两个孩子。
最后是子弹。
他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二十三发。
他数了一遍。
二十三。
他把子弹一发一发摆开,十发一排。
第一排十发。第二排十发。剩三发。
他把三发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弹匣,把子弹一发一发压回去。
压到最后一发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一发在手里,黄铜的,凉的。
他想起开篇那一发——箱里原装一百二十发,有一发在押运事故里上了膛,卡在弹匣里,他记作已消耗。
他想起第一夜那两发,救火。
他想起黑石沟那两发。
他想起桥头那二十发。
他想起石桥村那一发,值两头牛,一个人。
他把最后一发压回弹匣。
弹匣满了。
二十三发。
他把弹匣装回枪里,把枪放在箱子上。
门被敲响了。
陈焰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少年,十七岁,瘦,个子高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褐。
陈焰认得他。
阿禾死那天,是他和几个逃户一起把阿禾从渠里捞上来的。后来陈焰搬麻纸,他跟着搬。陈焰在社场上念账,他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"军匠。"少年说。
"进来。"
少年走进来,站在箱子前面,看着那把枪。
"我要走了。"他说。
"去哪?"
"往西。"少年说,"我听说西边在招兵。潼关在招人。"
陈焰看着他。
"你多大?"
"十七。"
"你打过仗吗?"
"没有。"少年说,"我会搬东西,会跑。"
陈焰没有说话。
他把枪拿起来,把弹匣退出来,又装回去。
"你叫什么?"
"我没名字。"少年说,"他们都叫我阿七。"
陈焰把枪递过去。
少年愣住了。
"军匠……"
"拿着。"陈焰说,"别用它换好处。"
少年伸出手,接过枪。
枪很沉。他的手往下沉了一下,然后用两只手托住。
"这里面有二十三发。"陈焰说,"打一发少一发。你打完了,这就是块铁。"
少年点头。
"还有一句话。"陈焰说。
"你说。"
"能用纸的,别用这个。"
少年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动。
"什么叫能用纸的?"
陈焰从箱子里拿出田亩册和保甲簿的抄件,摊在炕上。
"这个。"他说,"一张纸上写着谁缴多少,谁签了字。有人不认,你把纸拿出来。他还不认,你让签过字的人来跟他说。"
"要是他们打我呢?"
"那你就用这个。"陈焰指了指他手里的枪,"但你要记住,你用了这个,纸就废了。纸废了,你就得一直用这个。"
少年把枪塞进怀里,用衣裳盖住。
"我记住了。"
他转身要走。
"阿七。"陈焰叫住他。
少年回头。
"你要是活着,"陈焰说,"回来一趟。把枪还我,或者把纸带回来。"
少年点了点头。
他走了。
陈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上村道,往西去了。
天黑了。
第二天,陈焰把田亩册和保甲簿交给赵里正。
"这是正本。"他说,"你收着。副本我留着,王绪那儿还有一份。"
赵里正接过簿子,抱在怀里。
"军匠。"他说,"你以后干什么?"
"我做书手。"陈焰说,"王绪教童子写字,我跟他学。字写好了,明年重做簿子,我自己写。"
赵里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不走了?"
"不走了。"
赵里正抱着簿子走了。
陈焰回到空屋。
他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清空了,只剩一个空铁皮箱。
他把箱子推到炕洞最里面,用麦秆盖住。
然后他坐在炕上,把一张新的麻纸铺开,拿起笔。
笔是王绪给他的,一支秃笔。
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天宝十四载,十月,栎阳县东三乡田亩册。
字写得不好,横不平,竖不直。
他写完了,看了看,又往下写。
写到最后一页,他写下日期。
然后他停下来。
他想起王绪说的:一张纸上有三个人的字,这张纸就撕不掉了。
他在这张纸的最后,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陈焰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窗外有马蹄声。
他抬起头。
驿路上有一队马过去,二十多匹,往西去。蹄声很密,很快就远了。
没有人查验。
陈焰低下头,把簿子合上。
他没有再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