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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1 章

一个人举着应援棒

雨是六点四十停的。

林知夏站在体育馆西门的台阶下,鞋尖浸在一层浅浅的水膜里,抬头看那块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电子屏。屏幕上滚着巡演的名字,红底白字,一行一行往上翻。她数了数前面排队的人,又低头看手机——距离开场还有五十分钟,队伍已经拐了三个弯。

她把票根从口袋里掏出来,边角被掌心捂得发软。看台区,边座,靠通道。视野偏,离舞台远,但已经足够。这是她第十年追这个团,抢票手速全公司第一,可是每一次点下"确认支付"之后,她都会在群里问一句"有没有人同区",然后删掉。她习惯一个人来,习惯一个人散场,习惯在散场的人潮里把耳机塞回去。

安检口的风带着雨后的凉。她把包放上履带,荧光棒、充电宝、一小包纸巾、一支黑色记号笔。工作人员扫了一眼,挥手放行。

看台区的台阶很陡。她扶着栏杆往上走,一层一层,直到找到自己那一排。座位是塑料的,凉的,扶手上有一道旧划痕。她坐下来,把荧光棒拧亮,绿色的光在掌心里跳了一下;又拧暗,再拧亮。

邻座的位置一直空着。开场前十分钟,一个男人才被推过来。

推他的是个嗓门很大的男生,一边推一边嚷:"坐这儿坐这儿,我那边跟人换好了,你别乱跑啊。"被推的男人个子高,穿深灰色外套,手里被硬塞了一根应援棒,姿势很别扭——他握着那根棒子,像握一把游标卡尺,拇指卡在开关上,迟迟没按下去。

"周放。"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。那个叫周放的已经挤远了,回头冲他比了个"加油"的手势。

男人只好坐下。他把应援棒放在膝盖上,看了看,又拿起来,换了个握法,还是不对。最后他索性把它竖着举起来,像举一支笔。

林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视线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被朋友拖来的,陪女朋友来的,来打卡的。他们通常会在开场十分钟内睡着,或者在朋友圈发一张模糊的舞台照就低头玩手机。

灯忽然全灭了。

那一瞬间,整个体育馆像被人按进了水里。几万人的声音齐齐收住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然后,鼓点砸下来。

《OAOA》。

前奏一起,全场像被点着。看台区的人全都站起来,荧光棒的海浪从最远的角落一路涌过来。林知夏也站起来,把棒子举高,跟着唱第一句。她的声音不大,混在几万人里几乎听不见,但她自己听得见——那声音有点抖,像每次一样。

"就放肆爱,放肆追,放肆的追——"

她唱到副歌,眼睛有点热。旁边那个男人还站着,棒子举在半空,嘴张了张,没跟上词。他低头看棒子,又抬头看大屏上的字幕,然后开始跟着节奏敲——敲得挺认真,可惜敲错了拍。一下,两下,第三下正好卡在她换气的地方。

她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察觉到了,动作停在半空,有点尴尬。

"这里进副歌。"她凑近一点,声音压得低,"等鼓点落两下,第三下就是'就放肆爱'。"

他点头,很郑重地点了一下,像记下一条参数。

下一段真的跟上了。鼓点落两下,第三下他敲得稳稳的,正好卡在"就放肆爱"上。他甚至跟着哼了半句,调子跑得厉害,但拍子对了。

林知夏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
一首接一首。她唱得嗓子发紧,中间有几首老歌,全场大合唱,声音大到把她的声音整个托起来。她不用费力,只要张嘴,就有人在替她唱。这是她最喜欢这个团的地方——不是舞台多亮,是几万人一起把同一句词唱成同一个声音的时候,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那个男人一直在旁边。他不会词,就跟着节奏敲棒子,偶尔低头看手机,大概在搜歌词。有一首慢歌,全场举起手机灯,他也举了,举得笔直,像在测量什么。

中场休息,灯亮了。人潮往通道涌,去买水、去洗手间。林知夏没动,坐在原位,把荧光棒拧暗,靠在椅背上喘气。她低头找自己的包,才发现刚才站起来的时候,自己那根荧光棒不知被谁踢到了座位底下,滚到了前排椅腿后面。她弯腰去够,够不着,索性直起身,把手里那根——刚才一直举着的那根——放到膝盖上。

她掏出那支记号笔,又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。那是她每次来都会带的东西,写歌单用的。

她低头写。从《温柔》开始,一首一首往下排,排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末尾画了个五角星。画歪了,像个被踩扁的星星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觉得挺好笑,就把便签贴在膝盖上那根应援棒的手柄上,随手一按。

"喝水吗?"

她抬头。那个男人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瓶水,把其中一瓶放在她脚边,没多说什么。

"谢谢。"她愣了一下,"你怎么知道……"

"顺路。"他说,坐回自己位置,"你唱得很好。"

就这一句。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测量结果。

林知夏整晚都没再敢看他。她把那瓶水握在手里,瓶身冰凉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想说点什么,可脑子里全是空的。她太习惯在人群里唱到哭,太不习惯有人对她说一句正常的话。

下半场她唱得比上半场还用力。有一首唱到一半,她眼眶湿了,赶紧低头擦,怕被看见。旁边的男人没看她,只是把棒子往她那边偏了偏,好像怕挡着她的光。

最后一首唱完,全场喊安可。喊了很久,灯重新亮起来,返场,又唱了两首。等到真正结束,人潮像退潮一样往下走。

林知夏被推着往前走。看台区的通道窄,人挤人,她抓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,举着棒子,没动。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,他像一块礁石。灯光扫过他的脸,她没看清表情。

她想喊一声,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。等她再回头,人已经把她推到了出口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。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,瘫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还是《OAOA》的鼓点。过了很久,她才爬起来,准备把荧光棒收进抽屉。

手伸进包里,摸出来的却是一根陌生的应援棒。

旧的,贴纸翘着边,手柄上有一圈用记号笔写的编号——"07"。

而手柄上,贴着一张便签纸。

是她自己的字。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末尾一个歪掉五角星。便签的边角被胶压得服帖,还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。

她愣在原地,手里那根棒子凉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。

她的荧光棒呢?

她猛地想起来——中场她写歌单的时候,是随手贴在膝盖上那根上的。那时候她手里拿的,好像……不是自己的。她自己那根还躺在座位底下,她弯腰够了两下没够着,就顺手把一直举着的那根放下了。

她坐回床边,把棒子举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

那根棒子是他的。

她打开手机,翻自己的记录。相册里按场次排着,一张一张往上滑,滑到最上面是第九十九场——票根、舞台、散场后的地铁口。她本来打算这一场之后写点什么,写"第九十九场之后",写"还差一场"。她连标题都想好了,只是没写。

她退出来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桌上那根07号棒子还亮着,绿光在灯下显得很淡。她伸手把它拧暗,又拧亮,然后放在桌角,靠着台灯。

便签还贴在上面,一个字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