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2 章
07号
林知夏对着那根应援棒坐了一夜。
她把它放在桌上,像放一件证物。棒子是旧款,手柄的塑料有点发黄,贴纸翘起一个角,她用指甲按了按,按不平。那圈"07"是记号笔写的,笔迹很用力,写到"7"的横杠时拖出一个小尾巴。
她翻来覆去地想:中场的时候,她把便签贴上去,是贴在自己那根上的。可散场之后,她手里这根不是她的。那么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拿错了。她拿了他的。
她打开手机,进了那个粉丝社群。几万人的群,消息刷得飞快,全是散场后的返图和尖叫。她点开"发帖",打了一行字:"看台区边座,捡到一根应援棒,手柄有编号07,失主请联系。"
手指悬在"发布"上,停了很久。
她想到可能会有人来问,可能会有人骂她"想红""蹭热度",可能会有人问她要照片、要证据、要她证明自己真的去了现场。她想到自己一个人坐在边座的样子,想到那句"你唱得很好"。
她把那行字删了。
第二天上班,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改方案。客户要"年轻化、有情绪、能共鸣",她盯着屏幕,脑子里全是《温柔》的前奏。中午吃饭,她把那根棒子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角,用手机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,手柄上那张便签还贴着,边角翘着,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一首一首排下来,末尾那个歪五角星。手柄上那圈"07"也进了画面,被窗光切掉一半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自己写的是什么顺序。不是随机的。是她自己这十年的顺序——从还会说"我喜欢你"的年纪,到只敢在耳机里说"我突然好想你"的年纪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把棒子收回包里。
下午三点,客户临时加需求。总监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,最后一句是"这周辛苦一下"。她连续加班三天,每天到家都是凌晨。抢下一场票的事,她完全忘了。等她想起的时候,开票已经过去两天,页面上一片灰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去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她忽然想起那根棒子还放在桌上。
另一边。
陈屿的工位上,那根07号应援棒靠在桌沿,立着,像一支笔筒。
散场那天他被人潮推着往外走,手里一直举着那根棒子,走到地铁站才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手柄上多了一张便签。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,就那样拎回了家,第二天上班又拎到了工位。便签从没离开过手柄,一天都没有。
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到公司来。那晚他被周放拖去,本来打算坐半小时就走。结果一坐坐到散场,嗓子哑了,手也酸了。回来之后他把棒子放在床头,第二天早上出门,鬼使神差地又把它塞进了包里。
现在它就靠在桌沿。他改图纸改到一半,会伸手把它拿起来,拇指顺着那行字摸过去——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末尾一个歪五角星。摸到纸边翘起的地方,他会停一下,用指甲把它按回去,按不平,也就那样了。
他打开音乐软件,一首一首搜。
《温柔》先搜到。他戴上耳机,听了一遍,又听一遍。第二遍的时候,隔壁工位的同事敲了敲隔板:"陈工,你这歌循环一早上了。"
"哦。"他把音量调小,过了一会儿又调回去。
他不懂这首歌是什么意思。他只记得那晚唱到这首歌的时候,全场安静下来,几万人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旁边的女生唱得很小声,唱到某一句的时候,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他当时没敢看。
他继续搜下一首。《突然好想你》。搜出来,点开,前奏一响,他愣住了——这旋律他好像听过,在某个商场,某条街,某个加班的深夜。
周放中午来找他吃饭,一进门就看见桌沿那根棒子,凑过去:"哟,还带上班了?"
"嗯。"
周放把棒子拿起来,翻过来看手柄上的便签,念了两句:"《温柔》……《突然好想你》……"他抬起头,"这是暗号吧。粉丝都这么玩,写个歌单,排个顺序,你按顺序听,就能听出意思来。"
"什么顺序?"
"我哪知道。"周放把棒子放回桌沿,摆正,"你自己问她去啊。"
"我没有她联系方式。"
周放停下筷子,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出声:"你连人家联系方式都没要到?陈屿,你二十八了。"
陈屿没说话。他伸手把棒子往桌沿里挪了一点,怕它掉下去。
晚上回家,他注册了那个粉丝社群。注册的时候要填昵称,他想了半天,填了"07"。
他发了一条帖:"《温柔》之后是《突然好想你》,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"
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。没人回。
第二天,没人回。第三天,还是没人回。帖子沉到了几十页之后。
他有点后悔。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在一个几万人的群里问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话。
第四天晚上,手机响了一下。
有人回复了:"这是看台区边座那位姐姐的歌单。她发过找失主的帖子,后来删了。"
陈屿坐直了。
他点开那个回复的人的头像,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,主页全是演唱会返图。他犹豫了一下,私信过去:"你好,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?"
对方回得很快:"那根棒子是你丢的?"
"应该是。"
"那位姐姐发帖说'看台区边座,捡到一根应援棒,手柄有编号07',发出来大概半小时就删了。我当时截图了,因为觉得她写得好可怜。"
"可怜?"
"她帖子里就一句话,什么都没多说。你想想,一个人捡到东西,发帖找失主,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写,半小时又删了——不是怕被骂,就是怕麻烦别人。"
陈屿看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"你有截图吗?"
"有。"
图片发过来。截图里只有一句话,白底黑字,孤零零地挂在那里:
"看台区边座,捡到一根应援棒,手柄有编号07。"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那晚她侧过头,小声提醒他"这里进副歌"的样子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他,看的是舞台。
他关掉聊天框,打开搜索。那个学生说,那位姐姐好像叫知夏,头像是一朵云。
他搜"知夏",搜出来一堆。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,看到第三个的时候,停住了。
头像是一朵云。主页全是演唱会记录,一条一条,按时间排下来,像一本账。最新一条写着:"第一百场倒计时。"
他往下翻。翻到最底下,第一条记录是十年前的,只有一张模糊的舞台照,配文:"第一次来,一个人。"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,远处有工地的灯。他坐了很久,然后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私信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出去的是:"07号应援棒在我这,你的歌单也在我这。"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像怕它跳起来。
桌沿那根棒子还立着。他伸手,拇指又摸过那行字,摸到末尾那个歪掉的五角星,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