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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12 章

第一百场

巡演最后一站回到这座城市时,秋天刚到。

项目是提前两个多月收尾的。西北的厂区在初夏就交了工,陈屿跟着最后一批人撤回来,比原定的一年早了七十多天。他回来那天是六月,城里刚热起来,他穿着那件在厂区穿了一整年的深色夹克,从机场出来,被热气扑得愣了一下。

所以到巡演最后一站开票的时候,他回来已经两三个月了。

开票那天,林知夏在工位上刷新页面,陈屿在电话那头报倒计时。他数到三,她点下去,转圈,转圈,支付成功。两张票,同一排,边座,靠通道。

“抢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就说你能抢到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网卡,全靠你。”

她把票截图发给他,然后打开计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这一页上方是早先写下的那行“第一百场,等一个人一起”,下面陆续添了几行字:“他说他会回来”“他回来了三天”。她拿起笔,在下面补上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。场次那一栏,她空着。

演唱会那天,她到的时候,陈屿已经在西门外的广场上等着了,手里拎着两瓶水,肩上背着她的包。她走过去,他把包递给她,又顺手把水塞进侧袋。

“棒子呢?”她问。

“我拿着。”他抬了抬另一只手,07号应援棒夹在指间,手柄上她贴的那张歌单还在,边角翘着,被灯光和汗浸得发黄,“你手要空着,等下要举手机。”

她笑了一下,从他手里把棒子抽过来,拧亮,又递回去。

“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今天你举。”

进场,安检,上台阶。他走在她前面半步,回头伸手,她把手搭上去,两个人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
走到自己那一排,他先侧身让她进去,自己坐在靠通道那边。

“你坐外面?”她问。

“我坐外面。”他说,“你中间视野好一点。”

“边座哪来的视野好。”

“那就当我坐外面。”他把水拧开递给她,“先喝一口,等下唱起来没空喝。”

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把瓶盖拧回去,放在脚边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票根从口袋里摸出来,对着扶手上的座位号核对了一遍,数字对上了,她把票根收回口袋。做完这些,她才抬起头,看向前面那块还暗着的舞台。

看台区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,说笑声、塑料袋的摩擦声、远处调音的闷响。

他从包里把那张手幅拿出来,展开。

白色的,卷着边,“等一个人”三个字被折得有点模糊。这张手幅跟着他在厂区待了快一年,又跟着他回来,一直压在最上面。

“你还带着这个。”她说。

“你说放最上面,别压坏。”他把手幅卷起来,塞进包侧袋,“我就一直放最上面。”

“周放知道你还带着吗?”

“知道。他说他这辈子的书法就这一幅传世。”

她笑出声。

灯灭了。

那一瞬间,整个体育馆像被按进水里。几万人的声音齐齐收住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

然后鼓点砸下来。

《OAOA》。

全场像被点着。看台区的人全都站起来,荧光棒的海浪从最远的角落一路涌过来。

林知夏站起来,把手举高。旁边的陈屿也站起来,举着那根07号棒子。

“就放肆爱,放肆追,放肆的追——”

她唱,他也唱。他唱得还是跑调,但每一句都在。

唱到第二段,她忽然伸手,握住他举棒子的那只手,把棒子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。

“一起举。”她凑近他耳边说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手往下压了一点,让她能握住手柄的下半截。两个人的手叠在同一根棒子上,绿色的光在中间晃。

一首接一首。

有几首他跟不上词,只跟着敲。她侧过头,一句一句带他——不是提醒“这里进副歌”那种带,是唱到那一句的时候把声音放大一点,让他跟着她的气口走。

“这句你先别唱,等我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‘突然’两个字进来,你就跟。”

他点头,很郑重地点了一下,像记下一条参数。

下一段他真的跟上了。跑调,但拍子对。

“这首你没听过吧?”中场前一首慢歌响起来,她问。

“没听过。”

“这首是第二张专辑的,很少唱。”她把棒子举高,“你听我唱,副歌跟我。”

她唱,他听。唱到副歌,他跟着进来,声音低,跑调跑得很厉害,但一句没漏。

她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补课补得挺快。”

下半场唱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全场灯海亮起。

她举起手机,跟着全场唱。唱到副歌,她转过头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回来快三个月了。”

“快三个月了。”

“还习惯吗?”

“习惯。”他说,“就是厂区那边太安静,回来有点吵。”

“吵不好吗?”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吵得像有人在旁边。”

她点点头,把手机举高,继续唱。

唱到“突然好想你”那一句,她没有破音。她唱得很稳,声音混在几万人里,清清楚楚。

安可前,全场安静下来等返场。

灯还没亮。几万人坐在黑暗里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在拍手打节奏。

林知夏坐在原位,手心不出汗了。

黑暗里,旁边的人忽然开口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一次坐在这儿,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我说我回来的时候,还想坐在这儿。”

“你坐到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还想说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阵子,我在山坡上唱歌的时候,一直想的是这一排。”他说,“不是舞台,是这一排。”

她转过头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发歌名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”

灯亮了。

返场的音乐炸开,全场又站起来。

最后一首是《温柔》。
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灯海亮起。几万支手机灯同时举起来,从看台区一直铺到内场,像一片会呼吸的星。

林知夏举起手机,跟着唱。

唱到“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”的时候,她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包里,摸出那本计数本。

本子已经很旧了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。她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
这一页的最上面是她的字:“第一百场,等一个人一起。”下面一行是“他说他会回来”,再下面一行是“他回来了三天”。再往下,是这一场的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。场次那一栏空着,等着人写。

她把本子和笔一起递给旁边的陈屿。

“写。”

他接过本子,愣了一下。

“写什么?”

“场次。”她说,“日期,城市,座位号,我都写好了。这一页只留了场次给你。”

他低头看那一页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往前翻。

一页一页翻过去,从第一场到第九十九场,每一页都有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,有些页上贴着票根。翻到第九十九场那一页,下面另起一行,是她的字:“第九十九场之后。加一场。”后面跟着两个字:“一起。”

再往后一页,是那场加演的日期和座位号,页脚写着“他说他会回来”,下面一行是“他回来了三天”。

他停在那儿,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下。

“这些页都是你一个人写的。”她说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从第一场到第九十九场,还有那场加演,都是我一个人写的。”她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,灯海的光落在纸上,“我一个人抢票,一个人进场,一个人回来在本子上记一行。这一页我不想再一个人写了。”

“所以只留场次?”

“只留场次。”她说,“前面那些页,我写的是我去了哪儿。这一页开始,得你写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我怕我一个人坐到这儿,数到一百也没人应。”她抬起眼,“所以我今天才敢把本子递出去。”

他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,然后往回翻到最新那一页,握着笔,在那一栏上写下去。

写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图纸上标注一个关键尺寸。

写完,他把本子还给她。

她低头看。

那一栏上是他工整的字:

“第一百场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加的:

“这次一起举的棒子。”

她看着这行字,笑了一下。
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

“练过。”

“练过?”

“嗯。”他说,“在厂区那边,天天填表。”

她笑出声,把本子合上,塞回包里。

几万人的声音还在往上走,副歌后半段一句接一句地铺开。她抬起头,跟着全场把剩下的几句唱完——“然后发现,我还在想你”,然后是最后那一句。声音很稳,一句没落。

唱完最后一句,全场欢呼。

她放下手机,转过头看他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一场,我抢票。”
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
“那我负责跟上副歌。”

“你练好了吗?”

“练好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能跟上三十多首。”

“那还差得远。”

“差得远就慢慢补。”他说,“反正场次还长。”

散场的时候,人潮又像退潮一样往下走。

她被人推着往前走,走了两步,回头。

他就在她旁边,隔着半个人,一只手举着那张手幅,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包。

她笑了一下,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
因为他就走在旁边。

走出体育馆,外面是夜。天上有几颗星,很淡。

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。
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
“饿。”

“想吃什么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那去那家便利店?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。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往便利店走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还举着灯牌的粉丝在前面走,边走边唱。歌声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是《温柔》。

她听着,忽然想起上一次散场后,自己也是这样走在路上,一个人,低着头。

现在她旁边有人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那天被周放拖进去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后悔没早点要到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
“那你现在要到了。”

“要到了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
便利店的灯在前面亮着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。

她推开门,冷气扑面。

“两瓶水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她走到冰柜前,拿了两瓶水,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他把水放在桌上,摆得很正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你也是把水放在我脚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时候我整晚都不敢看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一直看舞台。”他说,“看得特别认真,像在躲什么。”

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你还躲吗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不躲了。”她说。

窗外是夜,路灯亮着。

她把计数本放在桌上,翻到最新一页,看着那行字。

“第一百场。”

下面那行小字:“这次一起举的棒子。”

她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一场,我们坐哪儿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还是边座吧。”他说,“靠通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第一次就是在边座。”他说,“而且边座视野偏,离舞台远,但已经足够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
“你说过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散场,你扶着栏杆往下走,我举着手幅跟在后头,你回头跟我说‘视野偏,离舞台远,但已经足够’。你说你不用看清谁的脸,只要听见声音,就能跟着唱。”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我记东西很牢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别人当面跟我说的话。”

“那下一场,”她说,“我们坐边座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把水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

窗外有风,吹得玻璃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
她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人,忽然想起自己追了十年的那些夜晚。

一个人抢票,一个人进场,一个人在看台区跟着唱,一个人散场。

那时候她觉得,追星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。

现在她想,其实不是。

她打开手机,点开音乐软件,点开《温柔》。
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跟着唱了一句。

对面的陈屿也张嘴,跟着唱。

唱得还是跑调。

她笑了一下,没有停。

窗外是夜,路灯亮着。

两个人坐在便利店的窗边,一起把这首歌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