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的信号

陈屿走后的第一个月，林知夏学会了等消息。

不是那种盯着手机等的等，是那种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做别的事，偶尔瞥一眼的等。她发现这种等法比较不难受。

他落地那天发来一条："到了。风很大。"

她回："多穿点。"

第二天没有消息。

第三天没有。

第四天晚上十一点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"《温柔》。"

她盯着这两个字，笑了。她回："今天怎么样？"

过了二十分钟，他回："今天在厂区走了一天，鞋上全是土。宿舍的网时好时坏，我爬到后面的山坡上才发出去。"

"山坡上？"

"嗯。山坡上有一块石头，信号最好。周放说这叫'信号石'。"

她笑出声。

"你天天爬？"

"不一定。有事才爬。"

"那今天有什么事？"
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
"想跟你说句话。"

她看着这句话，把手机贴在胸口，坐了一会儿。

从那以后，"山坡"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词。

他发消息说"今天爬了山坡"，她就知道他有话想说。他说"今天没爬"，她就知道厂区忙，或者他累了。有时候他发来一张照片，是山坡上的夕阳，红得很厉害，把半边天都烧着了。她回一张自己窗外的天，灰的，有雾。

有一次他发来一段语音。

她点开，先是一阵风声，呼呼的，像有人在吹麦克风。然后是他的声音，很轻，跑调跑得厉害：

"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……"

她听着，笑到趴在桌上。

她回了一段语音，唱《倔强》，唱得字正腔圆。

他回："你唱得太好了，我不好意思发了。"

"那你练。"

"练了。山坡上没人，我天天唱。"

她想象他一个人站在山坡上，对着风唱歌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心酸，又有点想笑。

第二个月，她开始在自己的账号上记录"第一百场倒计时"。

她发了一张计数本的照片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"第一百场，等一个人一起"。配文只有一句："还差一场。"

下面很快有人回复。

"姐姐你还没到一百场？"

"我追了八年才六十场，你太厉害了。"

"第一百场要在哪一场唱？"

她一条一条看，没有回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发了一条："等我抢到票的那一场。下一场才是第一百场，可下一场是哪一场，官方还没说——巡演最后一站还没定站次。"

那天晚上，她的账号多了几百个关注。

有人在评论区说："姐姐，我跟你一起数。"

她看着这句话，愣了一会儿，回了一个"好"。

从那以后，她每天发一条倒计时。有时候是一张票根的照片，有时候是一句歌词，有时候只是"今天也想去看演唱会"。

评论区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分享自己第一次看演唱会的经历，有人说自己也是一个人去的，有人说"看台区边座我熟"。

她开始回复这些评论。她以前从不回复，觉得麻烦。现在她发现，回复也没那么难。

有一天，一个女孩私信她："姐姐，我一个人去看演唱会，会不会很奇怪？"

她看着这条消息，想了很久。

她回："不会。我第一次也是一个人。"

"那你不害怕吗？"

"害怕。"她回，"但开场灯一灭，就不怕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那时候你会发现，几万人里，有很多人跟你一样。"

发完这条，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演唱会，坐在看台区最边上，一个人举着荧光棒，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发抖。她那时候想，要是有人坐在旁边就好了。

现在她想，其实那时候也有人坐在旁边。只是她不认识。

第三个月，项目中期，陈屿有一次短暂回城。

三天。他说只有三天，来回路上要占掉一天。

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改方案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"什么时候到？"

"周五晚上。"

"待几天？"

"周六一天，周日早上走。"

她回了一个"好"。

周五晚上她没去接机。她说不喜欢送人，其实也不喜欢接人。她怕那种在人群里找人的感觉。

周六下午，她提前到了那家便利店。

就是当初她躲在货架后面的那家。玻璃门上还是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，货架之间的过道还是那么窄。

她推门进去，冷气扑面。她走到冰柜前，拿了两瓶水，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她把两瓶水放在桌上，摆得很正。

三点整，门开了。

陈屿走进来。

他瘦了一点，脸晒黑了，头发短了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肩上背着一个包。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，看见她，走过来。

"你先进来了。"他说。

"嗯。"她把一瓶水推过去，"这次我先到。"

他坐下，拿起水，拧开，喝了一口。

"你怎么找到这家的？"

"就这家。"她说，"我那天就站在这儿。"

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"货架后面。"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排，"关东煮在那边。"
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转回来。

"我那天在这儿坐了三个小时。"

"我知道。"她说，"周桐跟我说了。"

"她跟你说了？"

"嗯。她说你一直看门口，看得她都不好意思走。"

他低下头，笑了一下。

"她话多。"

"她挺好的。"林知夏说，"她还跟我说，你回去之后把那张票放在抽屉里，锁了三个月。"

他没说话。

"锁了三个月？"

"嗯。"他说，"不敢看。"

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水瓶。

"陈屿。"

"嗯。"

"项目怎么样？"

"还行。"他说，"比想象中顺利。厂区那边的人挺好，就是条件差一点。"

"会提前结束吗？"

"可能。"他说，"上面在评估，如果进度快，可能提前两三个月。"

她点点头。

"那你别急。"她说，"我这边也有事忙。"

"什么事？"

"公司接了个新项目，我升了一级。"她说，"现在带两个人。"

他看着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"恭喜。"

"谢谢。"她笑了一下，"所以你别急着回来。我这边忙着呢。"

他看着她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
"好。"

两个人在便利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。她说了公司的事，他说了厂区的事。他说那边有个老师傅，五十多岁，天天教他认当地的野菜。他说宿舍的暖气不太好，晚上得盖两床被子。他说山坡上的那块石头，他坐了一整个秋天，坐得都有点平了。

她听着，觉得这些话很琐碎，可她一句都不想漏。

四点半，他看了看表。

"我得走了。晚上还要去见一下项目上的人。"

"嗯。"

两个人站起来。她把没喝完的水拿在手里。

"我送你到门口。"
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
"林知夏。"

"嗯。"

"你还在数吗？"

"在数。"她说，"数到一百就请你听我唱。"

他看着她，笑了一下。

"好。"

他推开门，走到外面的阳光里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，直到他拐过街角。

周日早上，她收到一条消息。

"《温柔》。"

她回："一路顺风。"

"好。"

"到了发消息。"

"好。"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翻开计数本。

她看着最后一页，拿起笔，在"他说他会回来"下面又写了一行：

"他回来了三天。"

写完，她看着这行字，忽然觉得这一页快写满了。

她合上本子，打开音乐软件，点开《温柔》。
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，她跟着唱了一句。

唱到"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"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看着窗外。

她想，这个人现在应该在飞机上。

她掏出手机，发了一条消息：

"《我又初恋了》。"

发出去之后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
没有回。大概在飞机上。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继续唱。

窗外是阴天，有风。她坐在桌前，一个人唱完了整首。

唱完之后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打开那个粉丝社群，找到自己发的倒计时帖子，在下面加了一条评论：

"巡演最后一站的开票信息出来了。"

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。

"姐姐！最后一站是不是就是你的第一百场？"

"求同区！"

"我也要抢！"

她看着这些回复，一条一条往下翻，然后回了一句：

"应该是。可开票还没到，等抢。还差一场。"

发完，她点开官方那条公告，把页面放大，一行一行看。日期、城市、场馆、开票时间。她盯着那个开票时间看了很久，把手机屏幕按暗，又点亮。

然后她翻开计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"他回来了三天"下面写下那场演出的日期，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，标上"看台区，边座，靠通道"。

场次那一栏，她空着。

笔尖在那一栏上方停了两秒，她收回手，把笔帽扣上。

她不知道这一场要她一个人去，还是等他回来一起去。他说过项目可能提前两三个月结束，可"可能"这两个字，她这一年已经学会不去掂量。她也不知道这一场到底算不算她的第一百场——站次是最后一站，可票还没到手，什么都还说不准。

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回包里，手在包口按了一下。

窗外是阴天，有风。她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条公告的页面，等开票的日子一天一天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