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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1 章

撞进他的镜头

八月的青岛,热得不像海边。

我蹲在小麦岛的礁石上,膝盖压着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,隔着牛仔裤都烫。取景框里是一片空的海,没有船,没有人,连浪都懒得翻。我按下快门,听见机身里那点轻微的机械声,心里想,这大概又是一张废片。

来青岛第四天,我拍了十一张,没有一张能看。

我站起来,膝盖麻了一下,身体往后仰,肩胛骨撞到一块硬的东西。

"抱歉。"

声音很低,像怕惊到什么。

我回头。一个男生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举着相机,镜头正对着我刚才蹲的方向。逆光,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,肩膀的轮廓很干净。他退开半步,把相机放下,又说了一遍抱歉。

"是我撞的你。"我说。

"我在你后面站了一会儿了。"他说,"想拍这个角度,没敢出声。"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蹲的位置,又看了看他镜头对着的方向——落日正压在海平线上,礁石被切成一片一片的黑影,确实是个好角度。我挪开一步,给他让地方。

他没有立刻拍,而是看着我:"可以吗?"

我愣了一下。他指的是我。

"可以。"我说。

快门响了一声,很轻。我听见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"咔"了一下,很轻,像胶片被卷过去一格。

他拍完,把相机屏幕扣向自己,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给我看。

那是个很小的动作,小到我当时根本没在意。后来我才知道,一个人把屏幕扣向自己的时候,往往不是在看照片,是在藏照片。

"你也是来拍照的?"他问。

"算是。"我举了举手里那台旧胶片机,"拍着玩。"

"胶片?"他眼睛亮了一下,"现在很少见了。"

"麻烦,但省事。"我说,"不用修。"

他笑了一下。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,不像三十岁的人该有的,倒像是常年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远处留下的。

我们并排坐在礁石上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落日一点一点往下沉,海面从橘色变成锈红,风开始凉。

"我叫周砚。"他说,"砚台的砚。"

"林见月。"

"见月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嘴里试一个词的味道,"你爸妈是不是很喜欢晚上?"

"我妈生我的时候是晚上,抬头看见月亮。"

"那还挺浪漫。"

"后来他们离婚了。"我说。

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不太跟陌生人说这个,尤其是在海边,在落日里,在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男生旁边。可能是海风太软,也可能是他问话的方式太不设防,像随口一问,答不答都行。

他没有说"抱歉",也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。他只是"嗯"了一声,说:"我妈也走了,我十二岁。"

"去哪儿了?"

"不知道。"他说,"就是走了。"
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,声音很规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数数。

"我在青岛做海洋工程项目的摄影。"他忽然说,"自由职业,跟着项目跑。"

"海洋工程?"

"嗯,胶州湾那边,生态修复。"他指了指西边,"拍工程进度,拍水质,拍鸟。挺无聊的,但钱还行。"

"来多久了?"

"三个月。"

"喜欢青岛吗?"

"喜欢。"他说,"尤其这个点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看着海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落日已经沉下去一半,天边烧成一片很浓的橘,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丝。

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。我看见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把手机按掉了,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。

"工作电话。"他说,"明天回。"

"不接吗?"

"这个点接了就得聊半小时。"他说,"我不想聊。"

我没在意。做项目的人忙,我懂。我在杭州做设计,甲方晚上十点发消息是常事,我也常常看一眼就按掉,第二天早上再回。

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。

"你明天还来吗?"

"看心情。"我说。

"那我明天还来。"他说,"赌一把。"

我笑了一下,没答应也没拒绝。

回民宿的路要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坡道,两边是老房子的院墙,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。我一边走一边掏手机,屏幕亮起来,是陈默的消息。

"东西我寄了。"

四个字,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东西。三年,最后剩下四个字和一个快递单号。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,删掉,没回。

民宿在信号山附近,一栋德式老楼,木楼梯踩上去会响。我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,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红瓦屋顶。兰姐在楼下院子里收床单,看见我回来,喊了一声"回来啦",我说"回来了",她说"厨房有绿豆汤,自己盛"。

我端着绿豆汤上楼,坐在床边,把那台胶片机从包里拿出来。

我记得今天拍了五张。撞到他之前三张,撞到他之后两张。

我把胶卷倒回去,抽出片头,对着台灯数。

只剩三张。

我数了两遍,还是三张。三十六张的卷,我用了很久,从杭州带到青岛,一路拍一路废,剩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,但不该是三张。

我把相机翻过来看,后盖的卡扣有点松。可能是路上开了,可能是海边风大,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我把相机放在枕边,躺下。

窗外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跑调,唱的是老歌。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鸟。

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去。

去了显得我很急,不去又好像我在跟自己较劲。我二十八岁了,被一句"我们不合适"打回原形,请了假跑到一千公里外的海边,如果连一个说"赌一把"的人都不敢见,那我这趟算什么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第二天傍晚,我还是去了。

我告诉自己只是想去拍落日。我换了件白裙子,把头发放下来,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有点可笑,然后把头发重新扎起来。

走到那片礁石的时候,太阳刚开始往下沉。

他已经在等了。

坐在昨天那个位置,相机放在腿上,看见我,站起来,笑了一下,没有说"你来了",也没有说"我就知道你会来"。

他说:"今天的云比昨天好。"

我在他旁边坐下,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。落日把海面烧成一片橘子色,和昨天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
我举起相机,对着海,按下快门。

那是我这一卷里剩下的三张中的第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