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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2 章

他说他叫周砚

他带我去了燕儿岛。

不是游客扎堆的那一段,是往东走,绕过一片低矮的松林,再翻过几块大石头,有一处很小的礁石滩,三面被岩石挡着,像一只半握的手。

"这里没人来。"他说,"涨潮的时候会被淹,所以得算时间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来过很多次。"

他把相机包放在石头上,蹲下来,指着海面:"你看现在,光是从右边斜过来的,打在浪尖上会碎成一片一片。再等二十分钟,太阳压到那条线,整个海面会变成一块布。"

"一块布?"

"嗯,橘色的布,被风一吹就皱。"他说,"那时候拍,快门要慢一点,让浪糊掉,礁石留着。硬的软的一起,才好看。"

我蹲在他旁边,听着。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卖弄,也不故作高深,像在讲一件他真的很熟的事。他会说"你看那边",然后等我看见了才继续;会说"不对,再往左一点",然后自己先挪过去,把位置让给我。

他讲潮汐,讲什么时候退到最远,讲哪块礁石下面有螃蟹,讲去年冬天这里的浪能打到松林边上。他讲得越细,我越信。

我这个人有个毛病:别人给我细节,我就给信任。

做设计也一样,一张图好不好,我看的是细节——字距、留白、边缘那半毫米的对齐。细节骗不了人。所以当一个人能说出那么多细节的时候,我会本能地觉得他是真的。

"你拍过很多地方?"我问。

"不少。"他说,"海南、福建、舟山,还有江苏那边。"

"最喜欢哪儿?"

"青岛。"他说得很快,像早就想好了,"光好。"

"就因为光好?"

"光好的地方多了。"他停了一下,"青岛的光有点旧。你看那些红瓦,被晒了几十年,颜色都沉下去了。新城市的光是亮的,青岛的光是旧的。旧的东西拍出来有分量。"
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海,睫毛在落日里是金色的。

我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,很轻,像被人用手指按了按。

后来我知道,一个人能把一座城市说得很动人,不代表他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了你。他只是把动人的那部分挑出来给你。

我们坐到太阳快落下去。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,每次拍完都会低头看一眼,然后把屏幕扣回去。

"能给我看看吗?"我问。

"还没修。"他说,"我拍的东西不修不能见人。"

"胶片也不用修。"

"胶片是另一回事。"他笑,"胶片是运气,数码是手艺。运气可以见人,手艺不行。"

我被他说服了。或者说,我愿意被他说服。

风大起来,我抬手去拨被吹到脸上的头发。他忽然伸手,替我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手指碰到耳廓,停了一秒。

那一秒里,海浪的声音好像被抽走了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响,像有人在耳朵里敲鼓。

他把手收回去,很自然地转开视线,说:"风大了,走吧。"

我"嗯"了一声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
走到松林边上,他忽然说:"你手上那个是什么?"

我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。表带是皮的,磨得发白。

"我外婆的。"我说,"她走的时候留给我。"

"挺好的。"他说,"有东西留着,人就没走远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看见他左手腕上也有一只表,表带是深棕色的,靠近表扣的地方刻着两个字母。

Z.Y.

"这什么?"我指了指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很自然地说:"我名字缩写,周砚。"

"你还刻自己名字?"

"刻着玩。"他说,"以前一个朋友送的,刻好了才给我。"

"挺自恋的。"

"是有点。"他笑了一下,然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表带。

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我几乎没注意。但我注意到了。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眼睛太尖,尖到有时候希望自己瞎一点。

傍晚六点多,他的手机又响了。
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按掉,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

"又是工作?"

"嗯。"他说,"明天早上回。"

"为什么总是早上回?"

"早上脑子清楚。"他说,"晚上回消息容易说错话。"

"说错话会怎么样?"

"会要改。"他说,"改来改去,一件事变成三件事。"

我笑了:"你这人挺有意思。"

"哪里有意思?"

"别人都说'我马上回',你说'我明天早上回'。"我说,"像在跟谁较劲。"

他没接话,把相机装进包里,站起来。

"我送你回去。"

"不用,我认得路。"

"我送你到路口。"他说,"这段没灯。"

我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回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光很黄,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旧纸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海的那边,走得很慢,配合我的步子。

到民宿那条巷子口,他停下。

"明天还来吗?"

"你昨天也这么问。"

"因为我昨天赌赢了。"他说。

我看着他,忽然很想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——你多大了,你一个人住吗,你有没有女朋友,你为什么来青岛,你什么时候走。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排,我一个也没问出口。

"明天再说。"我说。

"好。"他说,"明天再说。"

我上楼,进屋,没开灯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他还没走。站在巷子口,抬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西边走。

我以为他会往东——公交站在东边,我下午来的时候看见过站牌。

他往西走了。

西边是老城区更深处,一片没有公交的巷子。

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,直到他的背影被一堵墙挡住。

然后我掏出手机,给闺蜜发消息。

"我好像完了。"

她秒回:"?"

"遇到一个人。"

"多好?"

我想了想,打了三个字:"不知道。"

"不知道你还完了?"

"就是不知道才完了。"我说。

她发来一串省略号,然后说:"林见月,你才刚被甩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你还——"

"我知道。"我打断她,"我就是……很久没有人这样看我了。"

发完这句,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去洗澡。
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我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他替我别头发的那一秒。手指的温度,停住的那一下。

我洗完出来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
窗外有虫叫,很远。楼下兰姐的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,像在说梦话。
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凌晨五点,我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帘缝里透出一点灰蓝。我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得眼睛疼。

四点三十一分,他发来一条消息。

"今天的光很好,可惜你没在。"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凌晨四点半,青岛的天还没亮,光怎么会好。

但我不想想这个。

我把手机贴在胸口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,笑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