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11 章
倒影里那只同款手表
我开始查。
我不是侦探,我只是个设计师。设计师有个职业病:看文件信息。一张图给我,我先看尺寸,再看图层,再看创建时间。客户发来的图说是"原创",我一看图层名就知道是从哪儿扒的。
所以当他发来的照片落进我手机相册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它们全部存进一个文件夹,按拍摄日期排序。
去年八月那批,一共十七张,从八月十五到八月二十。
八月十五,海,云很低。八月十六,礁石,浪大。八月十七,落日,就是那张。八月十八,一条老城区的巷子。八月十九,一个码头。
我一张一张放大。
设计师的眼睛有个坏处:你放大了看,就一定会看见东西。
八月十八那张巷子,我放到最大。巷子尽头有一面玻璃,是店铺的橱窗,玻璃上有反光。
反光里有人。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,举着相机,侧身站着。另一个在他身后半步,穿浅色裙子,头发到肩。
我把图截下来,调了对比度,再放大。那个女生的脸看不清,但她左手抬着,手腕上有一块表。表带是深棕色的,靠近表扣的地方,有两个字母。
分辨率不够,看不清是什么字母。但那个位置,那个大小,那个深棕色皮带的宽度——
和他手腕上那只,一模一样。
我把截图存下来,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是我自己拍的。我在礁石上偷拍他的那张,他背对着我,左手搭在膝盖上,表带很清楚。
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。同一个位置,同一种棕色,同一个宽度,连表扣的形状都一样。
我关掉手机,放在床上。
我忽然想起他摘表那天的样子。表扣"啪"地弹开,他把表放在桌子中间,推到我面前,说"你不信可以查"。
他不是坦然。他是算准了我不会查——因为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,不会去查。
我打开灯,给他发消息。
"明天有空吗。我想见你。"
他回得很快:"有。老地方?"
"老地方。"
第二天下午,小麦岛。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,坐在那块礁石上,相机放在腿上。
"来了。"
"嗯。"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"周砚。"
"嗯。"
我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我拼的那两张图。左边是巷子反光里那个女生,右边是他手腕上的表。
他低头看,看了很久。
"这是谁。"我问。
他没说话。
"周砚,我问你这是谁。"
"沈知遥。"他说。
"去年你们一起来的。"
"是。"
"你说你第一次来是今年五月。"
"我记错了。"
"你说去年是短差,一个人。"
"我记错了。"
"周砚。"我说,"你到底有多少事是记错的。"
他忽然抬起头。
"你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。"
我愣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我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"我什么都告诉你了。"他说,"我告诉你我有未婚妻,我告诉你婚期,我告诉你去年她来过。你还想怎么样。"
"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。"
"我说的是真的。"
"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先拿出证据,你才承认。"
他张了张嘴。
"你想想。"我说,"从第一天到现在,哪一件事是你主动说的。"
他没说话。
"那张落日,我问了三次。第一次你说前几天,第二次你说别人拍的,第三次你说你记错了。高铁票,你说是同事的。去年八月,你说没来过。表带上的 Z.Y.,你说是你名字缩写。"
"这些我都承认了。"
"你承认,是因为我拿出了东西。"我说,"如果我没看见那张照片,你会说吗。如果我没问兰姐,你会说沈知遥吗。"
他低下头。
"周砚,我不是要审你。我是想信你。可你每次都让我没法信。"
他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"见月。"他终于开口,"我知道我这样很混蛋。"
"嗯。"
"我每次都想说。"他说,"话到嘴边,我就想,再等等。等这件事处理完,我就全告诉你。可事情一件接一件,永远处理不完。"
"所以你就不说。"
"我怕说了你就走。"
"你有没有想过,"我说,"你不说,我早晚也会走。而且走得更难看。"
他看着我,眼睛有点红。
"你别这样。"我说,"你眼睛一红,我就心软。我太知道我自己了。"
他伸出手,想拉我。我退了一步。
"周砚,我问你最后一件事。你跟她,到底是怎么定的。"
他沉默了一下。
"三年前。我爸生病,公司资金链断了,沈家注了一笔钱进来。我妈跟沈家老太太是老同学,两边一商量,就把这事定了。"
"你当时同意了。"
"我点了头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爸在医院里躺着。"他说,"我妈跪下来求我。"
"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想结。"
"因为我不喜欢她。"
"三年了,你才不喜欢。"
"我一直不喜欢。"他说,"我只是……一直没敢说。"
"你不敢说的代价,是让她等三年。"
他没说话。
"她知道吗。她知道你不想结吗。"
"她知道。"他说,"她什么都知道。"
太阳开始往下沉了,海面一点一点变成橘色。
"周砚,你说你不想骗我。可你骗了两个人。你骗我,也骗她。"
"我没骗她。我跟她说过,我不喜欢她。"
"你跟她说过,然后呢。"
"然后她说等。"
"等什么。"
"等我改。"
我闭上眼睛。
"她也在等。"我说,"你让她等,也让我等。你给她的期限是三年,给我的期限是年底。你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等。"
我站起来。
"我回去了。"
"见月。"
"我需要想想。这次是真的想想。"
我沿着礁石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我停下来,回头。
他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相机放在腿上。落日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烧成一个黑影。
我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民宿,我把那个文件夹重新打开。十七张去年八月的照片,我一张一张看。
看到第十三张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海。没有礁石,没有灯塔,就是一片海,天很低。照片右下角,有一小块反光。
我把图放大。反光里,是一只扶着栏杆的手,手腕上戴着一只表,深棕色表带。
我把图截下来,和前面那张并排放。
同一个位置,同一种棕色。
我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我查了这些天,把每一张放大,看反光,看影子,看玻璃,像一个设计师在验客户的稿。
而验出来的结果是:他从头到尾都在。她也在。
只有我,是后来才来的那个。
我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,标题:"去年八月,她也在。"
正文我写:
"1. 巷子橱窗反光里,她在他身后。"
"2. 她手腕上的表,和他的一样。"
"3. 他说她什么都知道。"
"4. 她也在等。"
写完,我看着第四条。
她等了一年,等到今年八月,她没有来。她可能不等了,也可能还在等。
我走到窗边。楼下兰姐的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我忽然想,如果我是她,我会不会也坐在这个房间里,等他一个电话。会不会也替他找理由——他家里难,他妈妈身体不好,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没办法。
会不会也哭。
我站了很久,然后掏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"你说的年底,是真的吗。"
他回得很快。
"是真的。"
"如果年底你没处理完呢。"
这次他回得慢。
"那我就放你走。"
我看着这五个字。
放我走。
好像我一直是被他握在手里的。
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。
我忽然想起第一天,他站在逆光里问我"可以吗"。
那时候我说可以。
现在我想说,不可以。
可我已经说了太多次可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