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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10 章

最近删除里全是我

他站在石榴树下,抬头看三楼那扇窗。

我从窗户看见他,手里拿着相机,没上来,也没喊我。我下楼,木楼梯响到最后一格,他转过头。

"走走?"他说。

我们沿着海边的路往东走。下午四点,光还很硬,海面是白的,晃眼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海那边,走得很慢。

我想了一夜,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,最后只剩一句:我要一个期限,不是分手。所以我停下来,说:

"周砚,我们得谈一件事——我要一个期限。"

他停下脚步。

"见月。"

"你听我说完。我不是在闹。"我说,"你有未婚妻,十月结婚。我没法在一个已经有人占着的位置上待着。但我也没打算现在就走。我要一个期限。"

"那个位置没人占。"

"名义上的。"我说,"你说你从来没对谁这么认真过——这句我信。我信你认真。可认真和负责是两件事。"

他张了张嘴。

"那你打算怎么办。"

"我会处理。"

"什么时候。"

"不是现在。"他说,"家里的事很复杂。我爸走了以后,公司是沈家在撑。我妈身体不好,她只认这一门亲。我要是现在说退,我妈那边先垮。"

"所以你打算拖到十月,然后呢。"

"我不会结。"

"你怎么保证。"
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
"我要一个期限。"
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石板路。

"年底。"他说,"年底之前,我一定处理完。"

"我可以等。"我说,"你给了期限,我就等。但到时候你还是这句话,我就走。"

"好。"

"你答应我。"

"我答应你。"

我伸出手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。他的手还是热的,掌心那层薄茧还在。我数了三下,把手抽回来,插进自己口袋里。

"周砚,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我会替别人找理由。"我说,"我替我妈找过,替我爸妈找过,替陈默找过。我不想再替谁找了。"

"你不用替我找。"他说,"我什么都告诉你。"

我没接话,往前走。

走到栈桥那头,他忽然说:"我给你拍张照吧。"

"你不是不给我看吗。"

"今天给你看。"

他举起相机,我站在桥边,背后是海。快门响了三下。

"给我看。"

他把相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刚才那三张,我站在光里,头发被风吹到一边,笑得有点勉强。

"删了吧。"我说。

"为什么。"

"笑得不好看。"

"好看。"他说,"我留着。"

"真的?"

"真的。我留着。"

那天晚上回到民宿,我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半,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
他说他留着。

我站起来,穿上鞋,上楼。

四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光落在地上像一块被揉皱的纸。他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没声音。我敲了两下,没人应,推开门。

屋里没人。桌上摊着相机,电脑开着,窗开着一条缝。桌上那叠文件夹按日期排着,一摞一摞,标签是手写的年月。

相机就放在桌上,镜头盖没盖。我知道密码——他之前让我帮忙看构图的时候,当着我的面按过,四个数字,他的生日。

我按下去。屏幕亮了。

相册打开。海,礁石,老房子,猫。翻到最下面,是今天下午那三张。我站在桥边,头发被风吹到一边。

三张都在。

然后我看见相册下面那一行小字。

"最近删除"。

我点进去。屏幕上跳出一片缩略图,密密麻麻。我往下滑。

是我。

大学路红墙边,我回头看。观象山,我站在石栏边等光。栈桥,我拎着塑料袋笑。海边,我蹲在礁石上。啤酒屋门口,我抬头看招牌。民宿楼梯上,我扶着栏杆。

三十多张。我一张一张往下滑,手指有点抖。

全部被删了。

我点开其中一张,看下面的信息。

删除时间:8月20日 14:37。

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给他发消息问"你在哪",他回"刚忙完"。他忙完的第一件事,是删我。

我把手指移到"恢复"上。屏幕问我要不要恢复所选项目,我点了确定。

进度条走了一格。缩略图从灰的变成亮的,一张,只有一张,跳回相册。

观象山那张。我站在石栏边,侧着脸,光从左边打过来,笑得很开,一点防备都没有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,把屏幕凑近了一点。照片里的我,眼睛弯着,嘴角往上,连牙齿都露出来了。那个人笑得那么高兴,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删掉。

我长按屏幕,想再选第二张。手指停在半空,停了几秒,然后收回来。

我把相机放回桌上,摆成原来的角度。镜头盖还没盖,我捏起来,本来想放回原处,手却先一步把它揣进了口袋。退出去,关上门。

我抬头看他的房门。虚掩着,里面空着,桌上那摞按日期命名的文件夹在昏光里排得整整齐齐。我忽然想起来,他从来没说过自己住哪一间,也从来没给过我这扇门的钥匙。每次我上楼,他都站在门口接我。

我转身下楼。

第二天上午,我在院子里遇见他。

"早。"

"早。"

他坐在石凳上,我坐在他对面。

"周砚,你为什么删我的照片。"

他抬起头:"什么?"

"你相机里,我那些照片。最近删除里,三十多张,8月20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删的。"

他看着我。这次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
"相机内存不够。"他说,"我导到硬盘了。"

"那硬盘呢。"

"在南京。"

"为什么在南京。"

"我大部分东西都在南京。"

"周砚,"我说,"那个时间,我在房间里给你发消息,问你'你在哪'。你说'刚忙完'。"

"不是删你,是清理内存。"

"清理内存,为什么只清我的。"

他低下头:"因为项目的东西要留着。你的……我导出去了。"

"导到南京的硬盘。"我说,"那你导出去的照片,能给我看吗。"

"硬盘不在我这儿。"

"什么时候能看。"

"回南京。"

"你什么时候回南京。"

他没回答。

"我那天在你房间,看见你桌上那些文件夹。"我说,"你的项目照片几万张都留着,为什么我这三十张要清。"

他站起来:"你能不能别这样。"

"你告诉我的,是你允许我知道的部分。"我说,"剩下的,我自己补。"

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响。

"见月,"他说,"我承认我删了。我删是因为……"

他停住。

"因为什么。"

"因为我不想留。"他说,"我每次拍完你,回去看,都觉得……我不该拍。我不该有这些。"

"那你为什么拍。"

"因为我忍不住。"

我坐在石凳上,忽然笑了。

"周砚,你这句话真好听。忍不住。你拍我的时候忍不住,删我的时候也忍不住。你什么都忍不住,就忍住不告诉我你有未婚妻。"

他脸色变了一下。

"我说完了。"我站起来,"你回去吧。"

"见月。"

"我需要一个人待着。"

我上楼,进屋,关上门。靠在门板上,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。

标题:"他删了我的照片。"

正文我写:

"1. 他说内存不够。项目几万张不清,只清我的。"
"2. 他说导到南京的硬盘。硬盘不在,看不到。"
"3. 他说他忍不住拍,也忍不住删。"

写完,我盯着第三条,然后加了一句:

"4. 我对他的一切了解,都是他允许我了解的部分。"

我把手机放在床上,走到窗边。

楼下,他还站在石榴树下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
往西。

我看着他消失在墙后,伸手把窗帘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