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13 章
接电话的是个女人
我坐在床边,没有哭。
行李箱摊在床上,收了一半。充电宝已经从插座上拔下来,线绕好塞进侧袋。窗关了一半,楼下他和兰姐的说话声刚停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石榴树的叶子在响。
然后木楼梯响了。
一级,一级,很慢,走到三楼,停在我门口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把门打开。
他站在门口,手还抬着,像是刚要敲。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光一半亮一半暗,他的脸正好在交界的地方。
"进来吧。"我说。
他进来,坐在椅子上。我坐回床边。中间隔着那张小桌子,桌上摊着我白天画废的稿子。
"你说吧。"我说,"从头说。"
他低着头,两只手交握着,拇指来回蹭。
"她叫沈知遥。南京人。我们三年前定的。"
"怎么定的。"
"我爸那年查出肝癌,晚期。公司资金链断了,沈家注了一笔钱进来。我妈跟沈家老太太是老同学,两边一商量,就把这事定了。"
"你点了头。"
"我点了头。"
"为什么。"
"我爸躺在医院里。"他说,"我妈跪下来求我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材料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我爸走了。走之前那几天,他一直问我,什么时候办。我说快了。"
"所以你就拖了三年。"
"我一直在拖。她家里催过几次,我都说项目忙。我跟她说过,我不喜欢她。"
"她怎么说。"
"她说等。"
我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不温了。
"周砚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傍晚从来不接电话,是不是因为她。"
他抬起头。
"她那个时间下班。"他说,"她习惯下班路上打。"
"所以你就按掉,早上再回。"
"早上她还没起。我回消息,她上班才看见。"
我把杯子放下。
"你早上回消息,是因为那时候她不在。"
他没说话。
"你说早上脑子清楚。"我说,"你那天在礁石上跟我说的。你说晚上回消息容易说错话,改来改去,一件事变成三件事。"
他低下头。
"你这句话说得真好。"我说,"我当时还觉得你可爱。"
"见月。"
"你每天傍晚按掉的那个电话。我坐在你旁边,看着你按掉,你说'工作电话,明天回'。我信了。我信了这些天。"
"我不想在你面前接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。"
"不知道怎么说,还是不想说。"
他没回答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一个影子。
"周砚,我给你一次机会。"我说,"你现在,当着我的面,给她打个电话。你就说,你在青岛认识了一个人,你想退婚。"
"见月。"
"你打。你打完,我今天什么都不问,我信你说的每一句话。"
他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"你不敢。"
"不是不敢。"他说,"现在打,她家里会炸。我妈那边……"
"你妈那边。你妈那边,她那边,你家里那边。周砚,你嘴里全是别人。"
他站起来。
"见月,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。"
"你上次说年底。"
"年底我一定处理。"
"你现在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。你让我怎么信你年底。"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我忽然不想再看他了。
我走回床边,拿起自己的手机。
"你不打,我打。"
"见月。"
"你通讯录里有一个'家里'。我看见了。上次你让我帮你看构图,我看见了。"
他脸色变了一下。
"你别打。"
"为什么。"
"她……"
"她什么。"
他没说话。
我按了拨号。
"见月!"他上前一步。
我把手机举高,退到窗边。
响了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第四声的时候,那边接了。
"喂?"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"砚砚?"
我站在窗边,听着那两个字。
砚砚。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的手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接过去,放到耳边。
"我在忙。"他说,"晚点说。"
挂断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他把手机还给我。我接过来,看着屏幕上"通话结束"四个字。
"你连挂电话的语气都很熟练。"我说。
"她存了我的号。"他说,"她接起来就知道是我。"
"她存了你的号,所以她接起来就知道是你。她第一句话是叫你名字,声音是软的。周砚,那不是'名义上的'。那是一个每天等你电话的女人。"
他低下头。
"你说你不喜欢她。"
"我不喜欢她。"
"你不喜欢她,她叫你砚砚,你应了。你应得很自然,一点都不别扭。"
他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"你别红眼睛。"我说,"我今天已经看过一次了。"
他吸了一口气。
"我承认我对她不好。"
"你对她不好,对我就好了?"
"我对你是真的。"
"我知道你对我是真的。"我说,"你拍我的时候是真的,你替我别头发的时候是真的,你说'我不想骗你'的时候也是真的。周砚,你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你的真心是真的,你的逃避也是真的。两样一起,你就成了现在这个人。"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"你不是不想骗我。你是不想承担骗我的后果。你想让我知道,又不想自己说。你想让我自己发现,然后你就可以说'我本来想告诉你'。"
"我没有——"
"你有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每一件事都是我发现的。照片是我看见的,票根是我摸到的,兰姐是我问的,手机是我打开的。你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件。"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你每次都说'我本来想找个时间告诉你'。周砚,'本来'这两个字,你用了多少次了。"
他肩膀塌下去一点。
"见月,我错了。"
"我知道你错了。可你错在哪儿,你自己清楚吗。"
他看着我。
"你错在,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拖的人。"我说,"你拖她三年,你拖了我这些天。你以为时间能替你解决事情,可时间只会让事情变脏。"
我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"你走吧。"
"见月。"
"我今天不想再听你说话了。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信,这就是问题。"
他站在那儿,看了我很久。然后他走过来,在门口停下。
"我明天再来。"
"不用。"
"我明天再来。"他说。
他走出去。木楼梯一级一级响,越来越远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屋里很静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通话记录。
"家里",通话时长,五秒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。
标题:"接电话的是个女人。"
正文我写:
"1. 她叫他砚砚。"
"2. 他挂电话用了五秒,语气很熟练。"
"3. Z.Y. 不是周砚。是周砚和沈知遥。"
写完,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户响。
我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他摘表那天的样子。表扣"啪"地弹开,他把表放在桌子中间,推到我面前,说"你不信可以查"。
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坦荡。现在我知道,那是他算准了我不会查。
我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抽屉拉开。
那张高铁票根还在。
我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南京到青岛,三个月前。乘客姓名被撕掉一半,剩下一个"沈"。
三个月前,他带着这张票来青岛。
三个月前,他发了一条朋友圈:"新的开始。"
而去年八月十七日,他带着沈知遥,站在同一片礁石上。
我忽然想,那天她站在他身后,笑。他回头看见她,心里想的是"我不该让她来"。
可他还是让她来了。他还是带她住了这间房,还是让她在走的时候哭。
我把票根折起来,放回抽屉。
然后我坐回床边,看着窗外的黑。
我对自己说:明天走。
可我心里知道,我明天走不了。
因为我还想听他说一句话。
哪怕那句话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