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封面与目录

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14 章

一整页别多想

我是被自己的清醒弄醒的。

五点多,天还没亮透,窗帘缝里是一条灰蓝。我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,中间醒过两次,每次都摸手机看时间。

楼下院子里有人说话。

声音很低,压着,像怕吵到人。我一开始没听清,后来有一句忽然清楚了——

"就这两天,我处理完。"

是他的声音。

我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

后面还有几句,都低下去,听不见了。他大概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脚步声在石板上,一下,一下。电话那头是谁,我听不出来,也不想知道。

就这两天,我处理完。

这些天里,我听过很多版本。等我处理完。给我一点时间。年底之前我一定处理完。我一直以为,只要我等得够久,总有一天会等到一句完整的、能落地的话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他要说的永远是"再等等"。不是明天,不是年底,是"再等等"。这句话没有尽头,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说给我听的,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
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。

收拾得很快。衣服,画材,书,充电器。昨晚已经收了一半,剩下的十分钟就装完了。

六点二十,我下楼。

楼梯一级一级响,响到最后一格,我停了一下,然后走出去。

兰姐在院子里,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很旧的硬皮本子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

看见我拖着箱子,她站起来。

"要走?"

"嗯。下午三点。"
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,又看了看我的脸。

"姑娘,你坐下。我给你看样东西。"

我坐下。

她把那本硬皮本子放在石桌上,翻开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起来,上面一行一行的钢笔字,字迹歪歪扭扭。

"这是住客登记本。"她说,"我这人老派,来住的都要写一笔。名字,身份证号,住几天。"
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中间某一页,停住。

"你看这儿。"

那一页最上面写着日期:2023年8月17日。

下面两行。

第一行:周砚。身份证号。五天。

第二行:沈知遥。身份证号。五天。

同一间房。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

就是我现在住的那间。

我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
"兰姐。"

"我昨天翻了一晚上。"她说,"你要走,我不能让你带着一肚子糊涂走。"

"您为什么昨天翻。"

"因为你问我了。"她说,"你问我'上次那个姑娘',我当时糊弄过去了。后来我越想越不对。我这人嘴碎,可我记性不坏。我不该糊弄你。"

我抬起头看她。

"兰姐,她走的时候,真的哭了?"

"哭了。"兰姐说,"她走那天眼睛是肿的,一个人拖着箱子出的巷子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我送到巷子口,看着她出去,她跟我说了句话。"

"什么话。"

"她说,'阿姨,这间房挺好的,就是海风太吵。'"

我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眼睛很酸。

海风太吵。

她在那间房里住了五天。五天里,她大概也听见过海风,也听见过他傍晚按掉电话,也听见过他说"明天早上回"。

她大概也替他找过理由。

"姑娘。"兰姐把手放在我手背上,"我不该说这些。可我看你这几天,跟去年那个姑娘一个样。"

"一个样?"

"高高兴兴的。"她说,"高兴得有点用力。"

我低下头。

"你是个好姑娘。"兰姐说,"好姑娘最容易吃亏,因为好姑娘会替人想。"

我笑了一下。

"兰姐,谢谢您。"

"谢什么。"她把本子合上,"我这本子,本来不该给外人看。可我想,你要走了,得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。"

我站起来,抱了她一下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我的背。

"路上小心。"

"嗯。"

我拖着行李箱上楼,进屋,把箱子放在床边。

我坐在床上,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从第一天到现在,我一直在记。

我往下翻。

"别多想。"

"是我太敏感。"

"他有他的难处。"

"可能是我搞错了。"

"别问了,问了他会觉得你不信任他。"

"他说没修,可能真的没修。"

"他往西走可能是去买东西。"

"兰姐记错了,她自己说的。"

"我记错天气了。"

"他不是那种人。"

我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最后,我把它们数了一遍:说得最多的是"别多想",其次是"是我太敏感",还有几条"他有他的难处",加起来二十几条,全是同一类东西:我替他圆的谎。

读到中间一条,我读到一句:"他今天没接电话,可能在忙。做项目的人忙很正常。"

再往下翻,又一条:"他眼睛红了,他是真的难过。他不是装的。"

我读着读着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些话,我三年前说过。

陈默开始不回消息的时候,我说"他最近很忙"。陈默说"我们不合适"的时候,我说"他压力大,他不擅长表达"。陈默搬走那天,我站在门口,替他解释:"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。"

我练过一次。所以这次更熟练。熟练到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。

我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天。

我八岁,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,一句话不说。我替他解释:妈妈是累了,妈妈过几天就回来。后来我妈没回来,我爸也没解释过。

我就一直替他们解释。因为只要我先替对方说完了,就不会被那句真话砸中。

我不是被周砚骗了。

我是自己走进那个谎里的,还替他关上了门。

我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
"我不怪你骗我。我怪我自己,明明看见了,还替你圆。"

发出去。

三分钟后,手机响了。是他打来的。
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有接。

响了很久,停了。过了两分钟,又响。

我还是没接。

然后是一条消息,很长,屏幕上只显示开头几个字:"见月,你听我说,我知道我错了,但你能不能……"

我没有往下滑。我长按那条消息,点了删除。

然后我打开抽屉,把那张高铁票根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我又打开手机相册,把那张落日截图调出来。打印不了,我就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

然后我打开备忘录,把那些条目一条一条截图。一整页的"别多想",一整页的"是我太敏感",还有那几条"他有他的难处"。

我把这些截图,一张一张,摊在桌上。

桌上摆满了。票根。落日截图。备忘录截图。

这就是我这些天的全部证据。不是证明他骗我的证据,是证明我替他撒谎的证据。

我从包里拿出他的相机镜头盖——那是他相机上的,两个晚上前我翻完相机,把它从桌上攥进手心的那一个,一直没还。

我把镜头盖放在桌子中间,然后把票根、截图,全部压在镜头盖下面。

压好之后,我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
很整齐。像一个设计师交稿前的最后检查。

桌上还放着他那件外套。我忘了还给他。

我拿起来,摸了摸口袋。

空的。

我把外套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

然后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落日。橘色的光从红瓦上滑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。

石榴还是青的。

我忽然想起第一天,我蹲在礁石上拍废片,起身撞到他的镜头。那时候我以为,那是我这趟旅行最好的事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

那是我这趟旅行最贵的事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和兰姐的对话框。

"兰姐,我走了。房钱我转您了。"

她回:"路上小心。石榴红了给你寄。"

我看着那句话,笑了一下。

"好。"

我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。
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镜头盖压着票根,压着截图,压着那一整页别多想。

我关上门,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