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4 章
朝天一枪
赵里正来接他,脸还是黑的,但没绑他。
"县令说了,流人,我看管。"他一边走一边说,"你在我村里,别生事。生事我担着。"
陈焰跟着他走。出城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。账房的窗关着,看不见里面。
回到村里,狄五已经把箱子取出来了,放在那间空屋的炕洞里,麦秆盖得好好的。
"没动过。"狄五说,"我夜里守着。"
陈焰打开箱子,看了一眼。子弹在夹层里,布包着,没动。他把箱子合上。
"谢了。"
"别谢。"狄五笑,"我等着你还我。"
那天白天,陈焰跟着村里人下地。他不会割麦,割了半天,手上起了三个泡,割的还没有小孩多。有人笑他,他也笑。
他学会了看这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四十来户。村东是赵里正家,砖房,有院墙。村西是几户佃户,土房,屋顶压着石头。村中间有一口井,井台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
村外三里是驿路。驿路上一天过几趟车,有时候是粮车,有时候是马队,有时候是穿甲的人。
傍晚的时候,狄五来找他,蹲在井台边上,说:"你知道这村里最怕什么?"
"什么?"
"流民。"狄五说,"不是那种要饭的。是那种成群结队的,十几个,二十几个,从东边过来的。他们不进村要,他们夜里摸进来抢。抢完就走,你追不上。"
"里正不管?"
"里正有几个人?"狄五笑,"他家里四个家丁,两个还是老的。流民来二十个,他关门。"
陈焰没说话。
"你那个东西,"狄五看着他的手,"能吓住人不?"
"能。"陈焰说,"但我不想用。"
"为什么?"
"用了,"陈焰说,"就得一直用。"
狄五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"你这人,真是个军匠。"
那天夜里,流民来了。
陈焰是被狗叫醒的。村里的狗先叫了一只,然后全村的狗都叫起来。他坐起来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很杂,不止一个人。
他摸到箱子,把枪拿出来,塞进后腰,走到门口。
月光很亮。他看见十几个人影从村西的土墙缺口翻进来,弯着腰,往粮仓的方向去。
粮仓在村中间,是几间土房,门是木头的,上了锁。
有人在撬锁。
有人在敲第一家的门。
那家门开了,一个男人出来,被推倒在地上。有人在喊,喊的是"粮",不是"救命"。
村里的门一扇一扇地关。关得很快,很轻,像是怕被听见。
赵里正家的院墙里亮了一下灯,又灭了。
陈焰站在空屋门口,手在抖。
他不是怕。他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他要是开枪,这些人会散;他要是不开,粮仓今晚就空了,明天全村人吃什么。
他往前走,走到井台边上,站住。
"都别动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夜里静,传得远。
撬锁的人回过头。敲门的也回过头。十几个人,都看着他。
有一个人笑了一声,往他这边走了两步。
陈焰把枪举起来,朝天。
"我说了,别动。"
那个人还在走。
陈焰扣了扳机。
枪声在夜里炸开,比在白天响得多。屋顶上的土簌簌地掉,狗叫得更凶了。
十几个人影一下子定住。
"走。"陈焰说,"往村外走。我不打人。"
他们退了。退得很快,翻墙的时候有人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
但有一个人没退。
那是个少年,看着十五六岁,瘦,手里攥着一把刀,站在粮仓门口,没动。
"你也走。"陈焰说。
少年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,然后把刀举起来,往他这边冲。
陈焰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不会近战,他知道自己不会。他握刀会抖,他连拳都不会打。他只有枪口和距离。
"站住!"他喊。
少年没站住。
陈焰侧身,让开刀锋,同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抓到了,但少年比他快,反手一刀,划在他小臂上。
疼。热的,然后是凉的。
陈焰没有松手。他把少年的手腕往下一压,另一只手的枪口顶在少年胸口。
"我说了,"他喘着气,"我不打人。"
少年不动了。刀掉在地上。
"走。"
少年退了两步,转身跑了,翻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焰站在井台边上,举着枪,一直到最后一个影子翻出墙去。
然后他把枪放下,蹲在地上,按住小臂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井台的青石上。
狄五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布。
"你受伤了。"他说,声音有点不对。
"划了一下。"陈焰说。
狄五蹲下来,替他把布缠上,缠得很紧。他缠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陈焰的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手还握着枪。
"你刚才,"狄五说,"第一枪是朝天打的。"
"嗯。"
"第二枪,"狄五说,"你没打人。"
"嗯。"
狄五把布条打了个结,抬起头。
"你为什么不打?"他问,"你打一个,剩下的就都跑了。"
陈焰看着他:"打一个,就是一条命。"
狄五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陈焰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怕。是那种重新估价的看——像在看一件他以为知道价钱、结果发现价钱不对的东西。
村里的人陆续开门出来。有人拿着灯,有人拿着叉。赵里正也出来了,站在院门口,远远地看着。
"散了?"他问。
"散了。"狄五说。
赵里正看了一眼陈焰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,没说话,回院去了。
那天夜里,陈焰没有睡。
他坐在空屋的炕上,把箱子打开,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灯是油灯,光很暗。他把子弹一排一排摆开,十发一排。
第一排,十。第二排,十。第三排,十……
他数到第九排,剩六个。
九十六。
他记得开局是一百一十九。救火两发,剩一百一十七。这中间——他想了想——试枪的时候打过几发,白天在村外对着土坡打过,昨天夜里朝天一发,今天朝天一发。零零碎碎,二十一发。
一百一十九减二十一,九十六。
他从箱盖夹层里摸出一张纸,是他在县衙柴房里撕下的半页。他把"九十六"写在纸角,又写了日期——他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,就写了"第四夜"。
纸折好,塞回夹层。
狄五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"还没睡?"
"数东西。"陈焰把布包起来。
狄五把水放在炕沿上,坐下来,看着那个箱子。
"还剩多少?"他问。
陈焰看了他一眼。
"够用。"他说。
狄五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笑完了,脸就沉下来。
"够用,"他说,"是句要命的话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"县衙来人了。"他说,"刚才在村口,我碰见的。说县令要'借'你去押一趟驿路的粮。"
陈焰抬头:"借?"
"借。"狄五说,"押粮的差事,没人愿意去。路上有流民,有溃兵,还有那些不认文书的马队。去了,回不回得来,看命。"
"什么时候走?"
"后天。"
陈焰沉默了一会儿:"我不去。"
"我知道你不去。"狄五说,"所以我替你应了。"
陈焰看着他。
"你为什么替我应?"
狄五靠在门框上,月光从外面照进来,照着他半张脸。
"因为你不应,他们就会来硬的。"他说,"来硬的,你那个东西就得用。用了,你就成了'妖人',村里这些人第一个不饶你。"
他顿了顿:"应了,你就是个押粮的军匠。军匠押粮,天经地义。"
陈焰没说话。
"再说了,"狄五笑了一下,"你总得出去看看。这条路上现在是什么样子,你在村里看不见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
陈焰坐在炕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。
他把手伸进箱盖夹层,摸到那张纸,摸了摸上面那个"九十六"。
然后他把箱子合上,扣好搭扣,把枪放在枕头边上。
小臂上的伤口在跳着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