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5 章
多的是损耗
出发那天早上,粮车在村口排成一列,二十辆,车斗上盖着草席,草席上压着石头。
陈焰数了一遍车,又数了一遍袋。一车十袋,一袋一石,二百石。
郭干蹲在头车的车辕上啃干粮,四十来岁,脸被风沙磨得发亮,左眉上有一道旧疤,把眉毛截成两截。他看见陈焰过来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"你就是那个军匠?"
"是。"
"会修弩?"
陈焰停了一下:"会一点。"
郭干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后腰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"行。路上你只做两件事:一,走在车后;二,别说话。"
"为什么走在车后?"
"车后头死得慢。"郭干说。
十名老卒,都是折冲府的人,甲是旧的,刀是快的。他们不喊号子,也不催车,走一段就停下来把粮袋的绳子重新扎一遍。郭干自己一辆一辆地查,查到绳结松的,就把那个兵叫过来,不说话,只指一下。
陈焰跟在最后一辆车后头。走了半个时辰,他明白郭干为什么让他走在车后——车后头能看见整列车,也能看见谁在偷。
第三个兵,走一段就从袋口抠一把麦子塞进怀里。
陈焰看了两次,第三次被郭干看见了。郭干没骂,走过去,把那个兵怀里的麦子掏出来,塞回袋里,然后把他的刀抽出来,扔在车上。
"空手走。"郭干说。
那个兵没吭声,低着头走。
晌午,驿亭。
驿卒从亭子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竹签。郭干从怀里摸出一卷文书递过去。
驿卒展开,扫了一眼,把竹签往车上一插,挥手放行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个数。
陈焰走在车后,正好看见那卷文书展开的那一瞬。纸是官纸,字是楷书,粮数那一栏写着"二百四十石"。
他回头数了一遍车。二十辆,二百袋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二百。
队伍出了驿亭,走上那段两边是沟的直路,陈焰往前赶了几步,走到郭干身边。
"队正。"
"说了别说话。"
"文书上写二百四十石。"陈焰说,"车上是二百石。"
郭干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。
"多的是损耗。"他说。
"损耗是路上丢的。"陈焰说,"还没走一半路。"
郭干这才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凶,也不惊讶,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问"人为什么要吃饭"。
"军匠,"他说,"你在折冲府几年?"
"不久。"
"那你就听着。"郭干放慢脚步,声音压低,"这四十石,从县衙出门的时候就没装车。文书上写二百四十,是因为兵部的账上要二百四十。县里交二百,剩下四十,走'损耗'。这一路过去,谁都不查,因为查了,就得查那四十石去哪了。"
"去哪了?"
"我怎么知道。"郭干说,"我只管把二百石押到潼关,交上去,拿回一张收条。收条上写二百四十。"
陈焰沉默了一会儿:"那你签的字,是假的。"
郭干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笑完脸上的疤就绷紧了。
"我签的字是真的。"他说,"我这个人也是真的。假的是上头那些数。"
他往前面抬了抬下巴:"走吧。天黑了要宿驿。"
宿的驿叫曲水驿,三间正房,一圈土墙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。驿丞把他们安排在柴院,粮车推进后院,用铁链串起来。
陈焰没有睡。他借着上茅房的名义,绕到前院。
驿亭旁边有一间小屋,窗上糊着纸,纸里有光。
他贴着墙走过去,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。
屋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驿丞,一个背对着窗,正在写字。写字的人手腕很稳,一笔一划,写完了,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。
是王绪。
陈焰认出了他那件洗得发灰的青袍,还有他擦汗的动作。
案上摊着两册簿子,并排放着,一册厚,一册薄。王绪把厚的那册翻到某一页,用指头点着,又翻薄的那册,找到同一页,两相对着看。
陈焰换了个角度,从破洞的另一个位置看进去。
两册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,都是王绪的字,横平竖直,撇捺带钩。但数字不一样。
厚的那册,某一行写着"二百四十石"。薄的那册,同一行写着"二百石"。
差额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:损耗。
王绪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上,厚册写"草料钱一百二十贯",薄册写"九十贯"。差额还是那两个字。
他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,像在核对,也像在检查有没有人动过。
陈焰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和半张纸——那是他从柴房带出来的。他把纸按在墙上,就着窗缝的光,一笔一笔抄。
"二百四十/二百"。
"一百二十/九十"。
"损耗"。
他抄到第三行的时候,屋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陈焰没有动。
门开了。
王绪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灯。灯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,把眼窝照得很深。
两个人隔着一丈远,谁都没说话。
王绪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手里的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张纸从陈焰手里抽出来,对着灯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
"你抄了也没用。"王绪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不像生气。
"抄的人比写的人死得快。"他说,"去年有个书手,抄了一份,送到京里。走到半路,人没了,纸也没了。他家里还剩一个老娘,现在在城南讨饭。"
陈焰把纸折起来:"那你为什么还写?"
王绪的灯晃了一下。
"我儿子枷在衙前。"他说,"枷了两个月,欠税八贯。我一个月俸钱三百文。你说我不写,我拿什么给他赎?"
他说完,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了。
陈焰站在院子里,纸捏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郭干站在柴院门口,抱着胳膊。
"听见了?"陈焰问。
"听见了。"郭干说,"我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了。"
他走过来,伸手:"给我。"
陈焰把纸递过去。
郭干接过去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,然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回陈焰怀里,还替他把衣襟按平。
"留着。"他说,"别给人看。"
"为什么?"
郭干往屋里看了一眼,声音很低:"我押了十二年粮。这十二年,我见过三个想管这事的人。"
"后来呢?"
"一个死在狱里,一个死在路上,一个改了主意,现在在县里做押司。"郭干说,"你要是想当第四个,我不拦你。但你别在我押的粮车上当。"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"明儿过黑石沟。"他说,"那段路两边是坡,坡上有窝棚,住的是逃户。他们不抢粮车,他们抢落单的人。你走在车后头,别掉队。"
陈焰点点头。
他回到柴房,靠着粮袋坐下来,把那张纸从怀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二百四十。二百。
一百二十贯。九十贯。
损耗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箱盖夹层,和那张写着"九十六"的纸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,一张记着他有多少子弹,一张记着别人有多少粮。
他忽然觉得这两张纸很像——都是数,都是差额,都是有人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外面有马嘶,很远。
郭干在院子里翻了个身,骂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。
陈焰没有睡。他睁着眼睛,听着粮车上的铁链在风里轻轻响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驿路东边传来一阵很密的马蹄声,不是几匹,是几十匹,跑得很快,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停。
马蹄声从驿亭前面过去了,往西去了。
驿丞没有出来。
守驿的兵卒也没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