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6 章
二十步
黑石沟那段路,两边是黄土坡,坡上长着酸枣棵子,坡下是渠。
渠是官渠,从西边引水往东,宽两丈,水不深,但底下是淤泥,人掉进去,脚拔不出来。
陈焰走在最后一辆车后头。太阳刚过坡顶,晒得人头皮发疼。
坡上的窝棚他看见了。十几个,用席子和树枝搭的,散在坡腰上,像一堆被风刮上去的破布。有烟,很细,有人在烧东西。
"逃户。"郭干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,"别看。"
陈焰把眼睛收回来。
队伍走到沟底的时候,东边来了马队。
先是声音,像下雨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大块布。然后是尘土,从坡口那边涌进来,黄的,压得很低。
郭干立刻抬手:"靠边!把车往渠这边靠!"
二十辆车往路边挤,车轮卡在沟沿上,歪了两辆。
马队冲进来了。
二十多匹马,就是那天在驿路上见过的那种好马,膘肥,蹄子干净。前头两个骑马的汉子,一个举着木牌,一个空着手。
他们不喊,也不停,就那么直直地冲过来。
坡上的窝棚炸了。
有人从窝棚里跑出来,往坡下跑,往渠边跑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拖着席子,有人什么都没拿。
陈焰看见一个老婆子被撞倒了,爬起来,又倒了。
马队的人不勒马。
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前面有没有人,就像赶路的人不在乎脚下的蚂蚁。
"让开!"郭干在喊,"都让开!"
陈焰被挤到车边。他抓住车辕,稳住身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在那时候,他看见了阿禾。
九岁,瘦,穿着一件大人的短褐,袖子挽了好几道。她站在渠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野枣——前几天在村里,她塞给过他一把,说"甜的,你吃"。
她被人群挤得往后退,退到渠沿上,脚下一滑。
她掉下去了。
不是跳,是滑。整个人往后一仰,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抓住了一把草,草断了。
她掉进渠里,水花很小。
陈焰离她二十步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候,粮车那边传来一声喊,是郭干的声音:"围车了!"
陈焰回头。
十几个流民已经围上了头车。不是马队的人,是从坡上下来的逃户,饿得眼睛发绿的那种。他们不抢马,他们抢粮。有人已经爬上车,用刀割草席。
郭干的两个兵被围在车中间,刀举着,不敢砍。
如果粮丢了,这一车人回去都得死。
如果粮丢了,东三乡今年冬天就没有种粮。
如果粮丢了——
陈焰从后腰拔出枪,朝天。
一枪。
围车的人一缩。
二枪。
"散开!"他喊,"散开!"
人群往两边退。有人扔了刀,有人还抱着麦袋,被旁边的人拽走。
马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往西去了,蹄声很快就远了,扬起的那道黄土慢慢落下来。
陈焰转身,往渠边跑。
二十步。他跑了大概五秒。
渠边已经围了几个人。有人下了水,水到腰,弯着腰在摸。
"在这儿!"一个人喊。
他们把阿禾捞上来的时候,她脸上全是泥。有人把她翻过来,拍背,拍了很多下,没有水出来。
她的肚子不鼓。她不是淹死的。
陈焰蹲下去,看她的头。
后脑有一块塌下去的地方,头发里全是血和泥。她的短褐前襟上有一个很清楚的马蹄印,圆的,带着铁掌的边。
她是被挤下渠,然后被后面的人踩,被马踩,压在水里。
陈焰把她抱起来,放在渠边的干土上。
她的手里还攥着东西。他掰开她的手指,是两颗野枣,压烂了,汁水混着泥。
陈焰坐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郭干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"粮保住了。"郭干说。
陈焰没有抬头。
"你要是先去渠边,"郭干说,"粮就没了。粮没了,这二十车人回去,一个都活不了。你救粮是对的。"
陈焰还是没说话。
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半箱医疗耗材。里面有一卷纱布,是干净的,白的,在这个地方白得很刺眼。
他把纱布展开,盖在阿禾的脸上。
纱布很快就被泥水洇出一块暗色。
"她叫什么?"郭干问。
陈焰张了张嘴。
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叫什么。他只知道她给过他一把野枣,只知道她总是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,看车队过去。
"阿禾。"旁边一个逃户女人说,"她叫阿禾。她娘去年死在路上,她跟着她叔。她叔今儿没跑出来。"
陈焰把纱布的四角掖好。
他站起来,往渠边走了几步,在泥里找。
找到了一只草鞋。很小,编得粗糙,鞋帮上有一根红线,是后来缝上去的。
他把草鞋捡起来,抖了抖泥,塞进箱子最底下,压在医疗耗材下面。
那天下午,他们没有走。
郭干让人把粮车重新扎好,把歪掉的两个轮子换了。逃户们在坡上挖坑,挖得很浅,土是硬的。
陈焰过去帮忙挖。他不说话,只是挖。挖到手指头疼,他换了个手。
坑挖好了,他们把阿禾放进去。她叔没找到,没有人给她哭。
那个逃户女人往坑里撒了一把麦子。
"路上吃。"她说。
陈焰站在坑边,看着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两枪。
两枪,散了围车的人,保住了粮。如果他把这两枪往渠边打呢?不行,渠边全是人。如果他先跑二十步呢?粮就没了。
他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
怎么算,都是同一个结果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不是他选错了,是这个局面里根本没有对的选项。他手里只有两枪的时间,而这条路上同时有两件要命的事。
他只能救一件。
天黑之前,队伍重新上路。陈焰走在车后,走得很慢。
夜里宿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围子里,没有驿丞,没有屋,只有一圈断墙。兵卒们靠着车轮睡,郭干坐在车辕上,抽一种很呛的草叶。
陈焰坐在墙根,把箱子打开。
他没有点灯。他借着月光,把子弹倒在布上,一发一发地摸。
摸到第十排,剩一发。
他数了两遍。
六十一。
他没有把数字写在纸上。
他把子弹包好,塞回夹层,手在夹层里停了一会儿——那里有两张纸,一张写着"九十六",一张写着"二百四十/二百"。
他没有把"六十一"加进去。
他合上箱子,抱着它,靠着墙。
郭干在车辕上开口了,声音在夜里很平。
"军匠。"
"嗯。"
"你今天那两枪,"郭干说,"救了一百多口人。"
陈焰没有答。
"我押了十二年粮,"郭干说,"见过粮丢的,见过人死的。今天这个,不算坏。"
"她九岁。"陈焰说。
郭干沉默了很久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有个闺女,要是活着,比她大两岁。"
他把草叶摁灭在车辕上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儿还得走。"
陈焰闭上眼睛。
他睡不着。他脑子里一直是那二十步——他迈出去的那一步,和没有迈出去的那十九步。
他想起狄五说过的话:"你打一个,剩下的就都跑了。"
他今天打了两枪,救了粮,没救到人。
他忽然很想问狄五:如果打两枪能救一个人,但是粮会丢,你打不打?
他知道狄五会怎么答。
狄五会说:先算账。
他睁开眼,看着断墙上的月光。
他心里有一个数字,六十一。这个数字比昨天小,比明天大。它一直在变小,而他承诺过"够用"。
他第一次觉得,"够用"这两个字,是有重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