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7 章
一杯茶
回到栎阳县是第五天傍晚。
粮交到潼关的转运仓,收条上写二百四十石。郭干把收条折好,塞进怀里,一路上没再提这件事。
陈焰回到村里,先去看那间空屋。箱子在,麦秆盖着,没人动过。
他把箱子打开,把阿禾的草鞋往里推了推,推到最底下。
第二天,狄五来找他。
狄五换了件衣裳,虽然还是粗布,但洗得干净,头发也梳过了。他手里拎着一小坛酒,两个粗瓷碗。
"喝一口。"他说,"押粮回来的人,都得喝一口。"
陈焰接过碗,没喝。
狄五自己喝了一碗,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。
"我跟你算笔账。"他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炕上。纸上画着几条线,写着几个数,字不好看,但很清楚。
"县里摊派压下来了。"狄五说,"东三乡要出军须钱、脚钱,按户等摊。这笔钱,从县衙到村里,要过三道手。"
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线。
"第一道,县令。他不亲自收,但他要抽。抽三成。"
"第二道,李十二娘。她的质库代收,粮行代卖。她抽两成。"
"第三道,里正。里正摊到户,抽一成。"
"剩下四成,是给上头的。"
陈焰看着那张纸。
"你呢?"他问。
狄五笑了:"我?我在中间跑腿。跑腿的抽两成。"
"那百姓出多少?"
"出十成。"狄五说,"账上写六成。"
陈焰把碗放下。
"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"
狄五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些,但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"你有那东西。"他说,"那东西,在这条路上值钱。"
"怎么值钱?"
"你想啊。"狄五伸出一根手指,"县里现在最怕什么?怕流民,怕溃兵,怕马队。谁能镇住这些人,谁就能说话。你能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咱们做买卖。"狄五说得很快,像早就想好了,"不杀人,就镇场子。哪家粮行要押货,哪家乡绅要护院,哪个里正要压人,你去站一站,放一响。一响,值五十贯。"
他又伸出一根手指:"一年做二十趟,一千贯。一千贯,够你在长安买宅子,够你娶三房,够你三辈子不干活。"
陈焰没有说话。
狄五以为他在算,笑得更和气了:"分成我都想好了。县令拿三成,他不出面,但他得点头,不然咱们做不成。李十二娘拿两成,她的路子。我拿两成,我跑腿、我打点、我担风险。你拿三成。"
"三成是三百贯。"他说,"你一个人,三百贯。"
陈焰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"我不卖。"他说。
狄五的笑停在脸上。
"你说什么?"
"我不卖。"陈焰说,"卖了这一次,以后每次都得卖。"
"什么叫每次都得卖?"
"你今天替粮行站场子,"陈焰说,"明天粮行让你去打人。你打了,后天就有人让你去杀人。你杀了,大后天县里出了事,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你。"
他抬眼看着狄五:"到那时候,你手里那东西,不是你的护身符,是你的罪证。"
狄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自然,一点火气都没有。
"行。"他说,"你说得对。"
他把纸收起来,折好,塞回怀里。
"我就是随口一说。"他说,"你别往心里去。"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喝完,站起来。
"我走了。"他说,"明儿还有事。"
陈焰看着他的背影出门。
狄五走得很稳,脚步不快不慢,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笑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陈焰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他看见李十二娘的粮行门口在施粥。粥桶很大,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街角。李十二娘站在门口,穿着素色的衣裳,脸上带着笑,亲手给一个老人盛粥。
他也看见赵里正家门口停着一辆车,车上装着麻袋,有人往下搬。
他还看见县衙的方向,有一队人抬着箱子过去,箱子是新的。
傍晚,他回到空屋,坐在炕上,把枪拆开,擦了一遍。
擦到一半,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。
他抬头。
窗纸破了一个角,从那个角能看见院子。
狄五站在院子里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不是上午那件,是一件新的,靛蓝的,看着像是过年才穿的。他站在井台边上,低着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。
是一枚弹壳。黄铜的,空的。陈焰给他的那枚。
狄五把弹壳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揣回怀里,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。
他抬起头,往院外看了一眼,然后走出去。
走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屋子。
是往县城去的那条路。县令的别院在城东,靠着一片枣林,村里人都知道。
陈焰坐在炕上,手停在枪管上。
他应该站起来,应该出去,应该问一句"你去哪"。
他没有。
他看着狄五的背影走出院门,走上那条路,脚步很稳,一步是一步,没有回头。
天黑了。
陈焰把枪装好,塞回后腰。他没有吃饭。
大概到了二更,柴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陈焰开门。
王绪站在门外,手里没有灯,也没有饼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薄,像一张纸。
"你那个朋友,"他说,"今晚在别院喝了茶。"
陈焰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"你怎么知道?"
王绪看着他。
"因为茶是我端的。"他说。
院子里很静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"他见了谁?"陈焰问。
"县令没出面。"王绪说,"见的是别院的管事。谈了多久我不知道,我在廊下站着,站了半个时辰。"
"谈什么?"
"我听不见。"王绪说,"但我端茶进去的时候,看见桌上有一张纸,纸上有数。"
他顿了顿:"还有你那东西的样子,他画在纸上了。"
陈焰没有说话。
王绪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院子的月光里。
"我来告诉你,"他说,"不是要你谢我。"
"那你要什么?"
王绪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"我要你记住,"他说,"这县里,谁都能卖你。卖得最贵的,往往是你最信的那个。"
他转身走了。
陈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回到炕上,把箱子打开,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月光不够,他点了灯。
十发一排。六十一。
他把子弹收好,把灯吹了。
他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他知道狄五去了别院。他知道狄五画了他的枪。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,会有人来跟他谈条件。
他也可以现在就走。带上箱子,往西,往南,随便哪里。
但他想起了阿禾的草鞋,想起了那二十步,想起了郭干说的"你救粮是对的"。
他不能走。
他要是走了,这村里的人就还是那样——缴十成,账上写六成,差额走损耗,谁来了给谁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第一次开始想一件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事:如果枪不能解决问题,那什么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