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械入唐 · 第 8 章
体面
告示是三天后贴出来的。
贴在县衙门口的照壁上,一张黄纸,字是王绪写的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。
陈焰挤在人群里看。上户十贯,中户六贯,下户三贯,客户一贯五百文,限十日完纳,逾期加罚。
人群里一个老汉"咦"了一声。
"去年是七贯。"
陈焰往后退了两步,绕到县衙后头的巷子。
王绪正从侧门出来,怀里抱着一叠纸。
"告示上是六成。"陈焰拦住他。
王绪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,才开口:"实收十成。上户十四贯,中户八贯四,下户四贯二,客户两贯一。"
"多出来的四成,谁收?"
"里正一半,李十二娘的质库一半。收上来,走'损耗'。"
陈焰靠在墙上:"这告示是你写的。"
"字是我的。"王绪把纸抱紧了些,"我儿子还枷在衙前。"
"你儿子欠多少?"
"八贯。"
"这四成里你能拿多少?"
王绪的脸抽了一下。"一文没有。我拿的是俸钱,三百文一个月。"
"那你为什么写?"
"因为我不写,别人写。别人写,我儿子就永远放不出来。"
他走得很快,袍角在巷子拐角一闪,不见了。
李十二娘的粮行在城东街上,门面三间,幌子下摆着两口大锅,一锅粥,一锅汤。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街角。
陈焰站在人群外头看。他看见一个老婆子端着粥走到李十二娘面前,跪下了。李十二娘把她扶起来,说了几句话,陈焰听见"免了"两个字。接着又有两户上前,都是跪,都是"免了"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"李掌柜是活菩萨。"
陈焰走到锅边。
"军匠也来喝粥?"李十二娘笑着问。
"我不喝粥。我看账。你刚才免了三户的债。"
"一户三贯,一户五贯,一户两贯。"李十二娘说,"十贯。"
"你免了十贯,收了他们什么?"
她盛粥的手停了一下,把勺子放回锅里,往旁边走了两步,让开排队的人。
"那三户,一户八亩地,一户十二亩,一户五亩。他们欠我的债是去年借的,说好了,还不上,地归我。"
"你免了债,地就归你了。"
"地归我,他们还能种。他们种,我收租,收三成,比他们自己种缴税强。"
"强在哪?"
"强在他们不用缴税。税是我的事,租是他们的事。"她看着陈焰,眼神一点都不躲,"你问这是救人还是收人——我救的是能还的人。还不上又不肯把地给我的,我不救。那种人,救了也是白救,明年还得来。"
她转身回去盛粥,背对着他说:"军匠,你要是想救人,你先想清楚:你救的人,明年还活着吗?"
粥的味道很香。陈焰忽然觉得很饿,也很想吐。
他没有喝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他跟着赵里正去村里催缴。不是他想去,是里正说"县令让你跟着看看"。
村西头一户人家门开着,屋里空了一半。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抱着孩子,她男人蹲在院子里捆包袱。
"缴了吗?"赵里正问。
"缴不上。"男人站起来,"四贯二,我哪来四贯二。"
"缴不上,逾期加罚。"
"加了也缴不上。"男人说,"赵伯,我把地给你,行不行?"
"地我要不了。地是县里的。"
男人低下头,继续捆包袱。
"你要走?"陈焰问。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腰后——他腰后鼓着一块,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"走。往南走。"
"南边有什么?"
"不知道。反正这儿待不下去。"
他把包袱系好,背起来,走到门口把女人拉起来。
"缴了也是死,不缴也是死。"他说,"那我为什么不走?"
陈焰站在院子里,说不出话。
他想说"我帮你缴",但他知道自己缴不起。他想说"再等等",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把握。他想说"我保证",但他知道自己保证不了。
男人背着包袱,抱着孩子,女人跟在后面,三个人走出院门,走上村道,往南去了。
赵里正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。
"今年走了七户了。"他说,"走了的地没人种,明年还得摊到剩下的人头上。"
陈焰回到空屋,坐在炕上,把箱子打开,把子弹倒在布上。
六十一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六十一发子弹,能救一次火,能散一次流民,能保一车粮。但救不了一个要缴四贯二的男人,救不了一个被免了债却丢了地的老婆子,救不了一个九岁的女孩。
他把子弹收好,合上箱子。
天黑了,郭干来了,没有进屋,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
"严崇判官从边镇来,明日过驿。"
"严崇是谁?"
"节度使幕里的判官,从河东来,往长安去,路过咱们这儿。"郭干把文书递过来,"县令要'备一份体面'。"
陈焰就着月光看。上面写着驿亭修缮、酒食供给、马料、随行人员的"犒赏",共需钱八十贯、羊二十口、酒三十坛、麦五十石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此项出自东三乡。
"八十贯。"陈焰说。
"东三乡上户一共十一户,一户摊七贯,正好。"
"他们已经缴了军须钱。"
"缴了也得再缴。"郭干说,"这叫体面。"
"要是缴不上呢?"
郭干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很深。
"缴不上,县令就得自己想办法。自己想办法,就得罪人。得罪了人,他任满就调不走。"他顿了顿,"所以他不会缴不上。他会让里正去逼,里正逼不动,就让李十二娘的质库去收地。收了地,就有钱。"
"那我呢?我在这个'体面'里,是什么?"
郭干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是那个站在驿亭边上,让人看见的人。"
"看见什么?"
"看见咱们这儿有个能放响的。"郭干说,"严崇的人眼睛毒。他们看人,不看脸,看腰。"
他把文书折好,塞回怀里。
"明儿卯时,驿亭。穿整齐点。"
他转身走了。陈焰站在院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一会儿被云遮住,一会儿又放开。
他想起狄五那天在别院喝的茶,想起王绪说的"卖得最贵的,往往是你最信的那个",想起李十二娘说的"我救的是能还的人",想起那个背着包袱往南走的男人说的"缴了也是死,不缴也是死"。
他忽然发现,这些人说的都对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算着自己的账,做着自己认为最合理的选择。没有一个人是坏人,可所有人加在一起,就成了一张网。
他被网在里面。
他回到屋里,把枪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明天,他要去站那个"体面"。
他手里还有六十一发子弹,而这条路上需要解决的问题,一颗子弹都解决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