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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10 章

返场前的那句话

台阶下的路口,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
几个还举着灯牌的粉丝从坡上下来,边走边唱,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。陈屿站在路灯底下,把那张手幅展开,对折,再对折,压平,塞进外套内袋里,隔着布料按了按。

“你就这么收着?”她问。

“你说放最上面,别压坏。”他说,“内袋不压东西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刚才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你说‘你把这个带走,别弄丢了’。”

她没接话,从包里摸出耳机,把一只递给他。

“听吗?”

他接过去,塞进耳朵里。手机在她手里,屏幕亮着,歌单停在最上面那一首。

“下周三?”她问。

“下周三。早上七点四十的飞机,周放送我去机场。”

“甘肃那边,具体哪儿?”

“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市,厂区在城外面。”他说,“宿舍有网,但不稳。周放说可能得爬到山坡上找信号。”

“那你就爬。”她说,“爬上去给我发个歌名。”

“好。”

路口往东是一段缓坡,坡底就是地铁站。两个人慢慢往下走,风从体育馆那边吹过来,带着雨后的凉。

“你本子上记了这场?”他忽然问。

“记了。”她说,“进场坐下之后写的。加一场,不占号。”

“那第一百场呢?”

“还没到。”她把手插回口袋,“巡演最后一站还没定站次。等定了,我抢。”

“我这边网卡,抢不过你。”

“钱不用你出。”她说,“你负责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负责跟上副歌。”她抬下巴指了指他外套内袋,“别到时候我旁边坐着个人,全程只会敲棒子。”

“我练了二十多首。”

“二十多首不够。”她说,“下一场之前,练到三十首。我到时候抽查。”

“抽查怎么查?”

“我唱上半句,你接下半句。”她说,“接不上就重来。”

他想了想,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,像记下一条参数。

“行。”

她伸出手:“手机给我。”
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她点开日历,在每周三晚上八点建了一条重复提醒,标题打了三个字:抢票日。又点开备忘录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:“信号不好就发歌名。三天没消息不算消失。”

“试一次。”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,“你现在点一下这个提醒,看看弹不弹。”

他伸手点了。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,他念出来:“抢票日。今天晚上八点。”

“响了就说明设对了。”她把手机还给他,“以后每周三晚上八点,你自己看。看到就想一下,我这边也在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有没有票。”她说,“也看有没有你的消息。”

他把手机收进兜里,站在坡上没动。路灯把他半边脸照亮,另外半边在暗处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之后,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三天没消息,不是我不想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要是发个歌名,就是我在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你别发太多。发多了我得分不清你是想我,还是手机刚好有信号。”
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。

“那我挑着发。”

“挑着发。”她点头。

走到地铁站入口,她停下来。台阶上的灯是白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。

“下周三,我不去送你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不喜欢送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是你上飞机之前,给我发个歌名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想。”
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《倔强》。”

“为什么是这首?”
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得倔强一点。”

她低下头,笑了一声。

“还有,”她抬起眼,“那张手幅,你放在行李箱最上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别压坏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隔着布料按了一下,“那张手幅我留着。”

“你说不会丢的东西有点多。”她说,“手幅、棒子,还有你那张票。”

“都不会丢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组数据。

“你那张票自己留着。”她抬了抬包,“今天这一场我已经记好了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你要是弄丢了,我就当没带你来过。”

“不会丢。”

她把耳机从他耳朵上摘下来,绕好,塞回包里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还得收拾行李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我不喜欢看着人走。”

“那我先走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又停下来,回头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一百场,我尽量赶上。”

“尽量不行。”她说,“得赶上。”

他笑了一下,点头,走进地铁站,这一次没再回头。

地铁上,她靠着车门,把计数本从包里拿出来,翻开第九十九场那一页。那行“第九十九场之后。加一场。”后面跟着两个字:一起。

她盯着看了两秒,又往前翻。前面一页夹着上一场的票根,边角已经被捏软了,座位号那一行印得很清楚。她把票根抽出来看了看,又夹回去。

她合上本子,靠着车门。今天这一场只是加演,第一百场还在前面,她不知道它在哪儿。

回到家,她把计数本放在桌上,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行“第一百场,等一个人一起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:

“他说他会回来。”

写完,她看着这两行字,忽然觉得这一页终于不像空的了。

周三早上六点,她醒了。天还没亮透,楼下有车经过,声音很远。

手机在枕边亮着。

“《倔强》。”

她看着这两个字,笑了一下,回:“一路顺风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看着这个“好”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。可她还是把手机贴在脸上,笑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,洗漱,出门,挤地铁。

地铁上她打开音乐软件,点开《倔强》。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她跟着唱了一句,唱到“我和我最后的倔强”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。

她想,这个人现在应该在飞机上。

她掏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:

“《我不愿让你一个人》。”

没有回。大概还在飞。
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靠着车门,闭上眼睛。

那本计数本在她包里,硬硬的一角抵着腰。她想,这一场已经写完了,下一场还得抢票,还得有人跟上副歌。

她不用回头了。因为他说了,他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