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9 章
同一排的空位
外派前最后一场巡演开票那天,林知夏请了半天假。
手机架在桌上,电脑开着抢票页面,她盯着倒计时归零,页面白了一下,她点下去。转圈,转圈,然后"支付成功"跳出来。
她盯着订单页看了很久。两张票,同一排,边座,靠通道。她本来只想抢一张。手指在选座图上停了两秒,鬼使神差地多点了一个位置——紧挨着自己的那个。
她把票截了图,发给陈屿。
"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你的,去不去随你。"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站起来去接水。饮水机的水流进杯子里,她看着那道水柱,心里想的却是:他要是说"不去"呢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她端着水走回去,翻过来看。
"去。"
就一个字。
她盯着这个字,忽然觉得手里的水有点烫。
演唱会那天她提前一小时进场。体育馆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举着手幅拍照、蹲在地上分应援物的人,她一个人穿过人潮,从西门进去,安检,上台阶。包里多塞了一根备用荧光棒,计数本压在包底,硬硬的一角硌着腰。
走到自己那一排,她先看的不是舞台,是旁边那个空位。
空的。塑料座椅在灯光里泛着一点白。
她把包放在腿上,坐下来,掏出计数本,翻到第九十九场那一页——那一页贴着票根,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都写得整整齐齐,下面另起一行是她的字:"第九十九场之后。加一场。"再往前翻回最后一页,那行"第一百场,等一个人一起"下面还留着空白。
她给陈屿发了条消息:"我到了,边座,靠通道。"
没有回。
她把手机放回包里,坐直,看着前面那块还暗着的舞台。她告诉自己,他说了"去",就会来。可手心里全是汗,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
灯灭了。
那一瞬间,整个体育馆像被按进水里。几万人的声音齐齐收住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
然后鼓点砸下来。
《OAOA》。
全场像被点着。看台区的人全都站起来,荧光棒的海浪从最远的角落一路涌过来。林知夏也站起来,把棒子举高,跟着唱第一句。
她的声音混在几万人里,几乎听不见。
旁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的。
她唱到副歌,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。空的。她收回视线,继续唱,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,像要盖过心里那点空。
"就放肆爱,放肆追,放肆的追——"
第二段的时候,她听见旁边有人跟上了拍子。
不是错觉。有人在她左边,敲着棒子,落点很稳。一下,两下,第三下正好卡在"就放肆爱"上。
她转过头。
陈屿坐下了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,大概是从通道那边挤过来的,外套肩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潮气。他手里举着那根07号应援棒,手柄上她贴的那张歌单还在,边角翘着,被灯光照得发白。
他没看她,眼睛盯着舞台,跟着节奏敲棒子。敲得很认真,像在测量什么。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唱了。
她张了张嘴,词卡在喉咙里。她赶紧转回头,把棒子举高,跟着全场唱。这一次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紧张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他唱得还是跑调,但拍子全对。唱到一首慢歌,全场举起手机灯,两个人举得一样高,她侧头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。
中场休息,灯亮了。
人潮往通道涌,去买水、去洗手间。林知夏没动,坐在原位喘气,把荧光棒拧暗。她转过头,这才看清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一张手幅。白色的,卷着边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:
"等一个人"。
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愣了两秒,然后笑出声。
"你举这个干什么?"
陈屿低头看了看手幅,像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这个东西。
"周放塞的。"他说,"他说举着好找人。"
"找人?"
"他说看台区人多,你眼睛又不好,让我举高点。"他把手幅往上抬了抬,又觉得不对,放下来,"我举了半场,没人来找我。"
林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"周放写的字?"
"嗯。他写完塞给我,说'你举着,别问'。"
"你就举了?"
"反正也没别的事做。"他说得很平,"而且他说得对,我确实在找人。"
她笑不出来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张手幅,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她想起自己贴在棒子内侧的那张小纸条——"如果有人在《温柔》的时候回头,我就问他叫什么"。
她一直以为,那晚是她一个人在等。
"我中场的时候,"她开口,声音有点轻,"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。"
"我来了。"他说,"票是你给的,我肯定来。"
"我不是说这个。"她抬起头,"我是说,我一直在想,你会不会坐在这儿。"
陈屿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"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。"他说,"在通道那边站着,看人往里走。我怕坐错了位置,又怕坐对了位置。"
"怕坐对了?"
"嗯。"他把手幅卷起来,捏在手里,"坐对了,就得说话。我不知道说什么。"
林知夏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把应援棒举得像握游标卡尺。她想起他把水放在她脚边,说"你唱得很好"。她想起自己在电梯里问他"你要走",想起他说"我等了很久"。
她想起这些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事,都挤在这个中场休息里。
"那你现在知道说什么了吗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他说得很老实,"但我知道下一首是什么。"
"什么?"
"《突然好想你》。"他指了指大屏上的歌单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。
灯又灭了。
下半场开始。第一首是快歌,全场又站起来。她跟着唱,他也跟着唱,两个人举着棒子,一高一低,节奏对上了。
唱到中间,她的手肘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很轻,像不小心。她没躲。
她转过头,凑近他耳边,说了一句:"你唱得比上次好。"
他侧过脸,灯光扫过来,她看见他耳朵有点红。
"练了。"他说,"能跟上的,二十多首。跟不上的,就跟着敲。"
她笑着转回头,把棒子举得更高。
她唱过九十九场,唱过无数次《突然好想你》,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举着棒子,跟着全场唱,唱到某一句的时候眼睛发热,然后低头擦掉。
这一次,旁边有人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灯海亮起。
几万支手机灯同时举起来,从看台区一直铺到内场,像一片会呼吸的星。林知夏也举起手机,举得高高的。旁边的陈屿也举了。
她唱第一句,声音很稳。
唱到副歌,她忽然转过头。
"陈屿。"
"嗯。"
"你外派的事,定了吗?"
他看着她,灯光在他脸上晃。
"定了。"他说,"下周三走。"
她点点头,把手机举高,继续唱。
唱到"突然好想你"那一句,她的声音破了。
不是哭,是那种唱到某个字的时候,气忽然接不上。她赶紧低下头,想把这句糊过去。可几万人的声音托着她,那句词还是清清楚楚地出来了。
她感觉到旁边的棒子往她这边偏了偏。
不是挡光,是让开。他把棒子往她那边偏,人往她这边靠了一点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她没躲。
她靠着那点温度,把整首歌唱完了。
唱完最后一句,全场欢呼。她放下手机,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"你哭了?"他问。
"没有。"她说,"灯太亮。"
他没再问。
安可前,全场安静下来等返场。
灯还没亮。几万人坐在黑暗里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在拍手打节奏,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。林知夏坐在原位,手心还在出汗。
黑暗里,旁边的人忽然开口。
"林知夏。"
她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"嗯。"
"这次我想听你唱完。"他说,"不是跟着别人唱。"
她转过头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"什么意思?"
他停了一会儿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很轻,很稳。
"就是这一场。"他说,"刚才那首,你唱到一半声音就没了。我想听你把一整首唱完,从头到尾,我在旁边听着。"
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几万人的声音在四周涌,可她只听见自己心跳。
"我下周三走,一年。"他接着说,声音还是很平,"我回来的时候,还想坐在这儿。"
她握着棒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前一句是这一场。后一句是座位。
她听懂了这两句中间那道缝——他没有说以后,没有说每一场,只说了一个座位。
她想起包里那本本子,最后一页写着"第一百场,等一个人一起"。今天这一场她记在第九十九场页下,加演,不占号。第一百场还在前面,她不知道它在哪儿。
她伸出手,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,把那张卷起来的手幅塞进去。
"那你把这个带走。"她说,"别弄丢了。"
他握住手幅,也握住了她的手。
"不会丢。"
灯亮了。
返场的音乐炸开,全场又站起来。她抽回手,把棒子举高,跟着唱。旁边的他也站起来,举着棒子,跟着敲。
她唱得很大声,唱到嗓子发紧。
散场的时候,人潮又像退潮一样往下走。她被推着往前走,走了两步,回头。
他就在她后面,隔着两个人,举着那张手幅。
她停下来,等了他一下。
两个人并排往下走,走到台阶拐角,人少了些。她扶着栏杆,忽然开口。
"陈屿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,你回来还想坐在这儿。"
"嗯。"
"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坐边座吗?"
他看着她,没答。
"视野偏,离舞台远,但已经足够。"她说得很慢,像在念一句早就想好的话,"我不用看清谁的脸,我只要听见声音,就能跟着唱。"
他沉默了几秒。
"那今天呢?"
"今天,"她转过头看他,"我旁边有人。"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"我记住了。"他说,"视野偏,离舞台远,但已经足够。"
她笑了一下,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西门外的路灯下,她把包换到另一只肩上,拉开拉链,摸出那本计数本,翻开第九十九场那一页,把今天这张票根夹进去。
"这场加演,不占号。"她说。
"那第一百场呢?"
"还没到。"
他"嗯"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她把本子塞回包里,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条往下走的路。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第二次。因为她知道,他就在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