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怎么证明

林知夏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改第四版方案。

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，她瞥了一眼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"07号应援棒在我这，你的歌单也在我这。"

她盯着那行字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，是警惕。

07。这个编号她只在那个删掉的帖子里写过。帖子发出去半小时就删了，删之前她反复刷新，看有没有人回复。没有。她以为没人看见。

那么，对方是怎么知道的？

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点开那个人的主页。头像是一张机械图纸，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，看久了眼睛发花。主页空得很，只有几条转发，都是些技术类的文章，还有一条转发的演唱会新闻，配文只有一个字："哦。"

她皱起眉。

在她的经验里，这种账号最可疑。粉丝圈里有一种人，专门盯着"求票""找失主""求组队"的帖子，私信过去，说自己有票、有渠道、有内部消息，然后一步步把你引到转账页面。她见过太多人被骗，也见过太多人被骗之后在群里哭着说"我再也不信了"。

她回了一句："你怎么证明？"

发出去之后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软。应该直接问"你是不是黄牛"，或者干脆不回。

对方没有立刻回复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继续改方案。改了半页，又忍不住翻回来。

消息来了。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，那根应援棒靠在桌面上，手柄上的"07"清清楚楚。便签还贴着，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，末尾那个歪五角星，被台灯照得有点发黄。

她盯着那个五角星看了很久。

那是她的字。她认得自己写"想"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，认得那个五角星画到最后一笔会歪。这张照片不可能是伪造的——就算能伪造，也没人会把一个歪五角星伪造得这么像。

她握着手机，手指有点凉。

她想起那晚散场时回头看见的那一幕：他举着棒子站在原地，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。她想起他把水放在她脚边，说"你唱得很好"。她想起自己整晚都没敢再看他。

她打了几个字，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
最后她发出去的是："那根棒子不是我的，是我写错了，贴错了。"

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心跳得厉害。

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。那根棒子确实不是她的，是她中场时手忙脚乱贴错了。可她心里清楚，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她在推开。她习惯推开。她习惯在别人靠近的时候，先找一条退路。

对方回得很快："歌单是你的。"

"我说了，贴错了。"

"字是你的。"

"字是我的，棒子不是我的。"

"那我把棒子还你，歌单你拿走。"

她愣了一下。这句话说得太平，平得像在谈一件公事。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。

她盯着屏幕，打了三个字："你在哪。"

发出去之后，她立刻后悔了。

对方回："我在城东，你呢？"

她没回。她把手机塞进抽屉，站起来去接水。饮水机的水流进杯子里，她看着那道水柱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她想起自己删掉的那个帖子，想起自己发帖时手抖的样子，想起半小时后删帖时那种"算了算了"的心情。

她回到座位，把抽屉拉开，手机还在亮。

"我不是黄牛。"对方又发来一条，"我是那天坐你旁边的人。你提醒我进副歌。"

她盯着这句话，忽然想起那个把应援棒举得像握游标卡尺的男人。

她回："你怎么知道编号的？"

"你删帖之前，有人截图了。我在社群里看到的。"

"谁截的？"

"一个学生。她说你帖子里就一句话，半小时就删了。"

林知夏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下眼睛。

她想起自己发那条帖子的时候，是凌晨一点。她坐在床边，棒子放在腿上，打了那行字，犹豫了很久才发出去。发出去之后她一直刷新，刷新了半小时，一条回复都没有。她开始想：会不会有人觉得她是骗子？会不会有人觉得她想红？会不会有人把她的帖子截图发到别的地方，配一句"看，又有人来蹭"？

她删了。

现在，有人告诉她，那张截图被人看见了，被人记住了，被人拿来找到了她。

她重新坐直，回了一句："那根棒子……你留着吧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歌单是我的，棒子是你的。我贴错了，就当送你了。"
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回："那我留着。"

她看着这三个字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可能是这几天一直绷着的一根弦，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
她把手机放回桌上，继续改方案。改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打开相册，翻到那张歌单的照片。

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。

她想起自己写这张歌单的时候，是坐在看台区的边座上，周围全是陌生人，她低着头，一笔一笔地写。她写的时候没想什么，只是觉得，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她为什么喜欢这个团，她可以拿出这张纸，说：你看，就是这些歌。

她把照片放大，看那个歪五角星。

然后她关掉相册，回到方案上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，键盘声一下一下的，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