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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4 章

原价票

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。

一开始聊得很客气,像两个在同一个群里但不太熟的人。她坚持"棒子不是我的",他坚持"歌单是你的"。来来回回,像打一场没有输赢的球。

第三天晚上,她终于松了口。

"好吧,"她发,"那晚我贴错了。中场的时候我太紧张,随手一贴,贴到你那根上了。"

"为什么紧张?"

她看着这个问题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她可以回"没什么",可以回"人多",可以回一个表情包把话题岔开。她打了"因为",又删掉。她想起那晚自己坐在边座上,把荧光棒拧亮又拧暗。她想起自己唱到副歌时声音发抖,想起自己整晚都不敢侧头。

她最后回:"因为我一个人来的。"

对方没有追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发来一句:"我那晚只会两首歌。"

她愣了一下:"哪两首?"

"《倔强》和《温柔》。周放说,会这两首就够装粉丝了。"

她笑出声,第一次主动发了一条语音:"那你后来跟上了吗?"

语音发出去之后,她有点后悔。她的声音在语音里总是显得比平时软,尾音会往上飘。她想撤回,又觉得太刻意。

他回得很快,也是语音。声音低,有点闷,像隔着一层什么:"跟上了。回去练了一周。"

"练了一周?"

"嗯。我把《OAOA》循环了一周,现在能跟上副歌了。"

"那你现在算半个粉丝了。"

"半个。"他停顿了一下,"你提醒我进副歌的时候,我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"

她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一直以为,这种场合就是站着看,跟着鼓掌。没人会管你唱得对不对。结果你侧过头,跟我说'这里进副歌'。"他又停了一下,"我当时想,哦,原来是可以被带着走的。"

林知夏把手机放在腿上,抬头看天花板。

她想起自己这十年。一个人抢票,一个人进场,一个人在看台区跟着唱,一个人散场。她从来不觉得孤单,或者说,她不允许自己觉得孤单。她告诉自己,追星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,你喜欢的东西,别人不一定喜欢,这很正常。

可是那一刻,她忽然想:如果有人能在旁边跟她说一句"这里进副歌",好像也不错。

话题转到下一场巡演。

"你抢到票了吗?"他问。

"没有。"她回得很干脆,"加班加忘了,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票了。"

"我朋友多抢了一张。看台区,边座。"

她心里一动,又立刻冷下来。

一个陌生男人,主动说有多余的票。这套路她见过太多次。先说自己有票,再说是原价,然后约见面,见面之后说"临时有点事,你先转我定金",转完就消失。她在群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,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是"我朋友多抢了一张"。

她回:"多少钱?"

他愣了半天,回:"原价。"

她更怀疑了。

原价票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不存在。开票三秒售罄,黄牛价翻三倍,粉丝群里求票的人排着队加价。一个陌生人跟她说"原价",要么是不懂行情,要么是懂行情但另有所图。

她盯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:"原价票现在没人信。"

发出去之后,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冲。可她不想收回。她需要这道墙。她需要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只是"多了一张票"。

他回:"我不太懂这些。周放说票是他多买的,本来想退,我说留着。"

"留着干什么?"
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留着吧。"

她盯着这句"不知道",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他为什么留着那张票?一张多出来的、本来能退的票,留着干什么?她打了半句"你是不是",又删掉。她不想显得自己在打听什么。

她换了个说法:"那票你打算怎么办?"

"周放说退不了,我就没退。"他回得很平,"反正放着也不占地方。"

就这样。他没再多说一个字,像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解释。她等了几秒,屏幕没有再亮。她本来还想追问,可那句"反正放着也不占地方"把话头堵得很干净——再问下去,倒像是她比他还急着要那张票。

她把手机放下,去倒了杯水。水喝到一半,她想起自己那本记场次的计数本。她翻开来,一页一页地看,从第一场到第九十九场,每一场都写着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。

第一百场。

她合上本子,回到桌前。

手机还亮着。他没有再发消息。

她打了几个字:"我再想想。"

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那三个字,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。可她又想,谨慎一点有什么错?她一个人追了十年,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见过太多热情最后变成麻烦。她不能因为一句"你唱得很好",就把自己交出去。
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

她松了口气,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。

她起床,洗漱,出门,挤地铁。地铁上她打开那个粉丝社群,看见有人在讨论下一场的座位安排,有人在求票,有人在晒自己做的应援手幅。她往下翻,翻到一条帖子,发帖人叫"07"。

她停住了。

帖子里只有一句话:"《温柔》之后是《突然好想你》,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"

发帖时间是一周前。

她盯着那个"07",忽然想起那根棒子手柄上的编号。她点进那个账号,头像是一张机械图纸,主页空得很。

她退出来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地铁到站,人潮往外涌。她被人推着往前走,忽然想起那晚散场时,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推着走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举着棒子站在原地。

她那时候没喊出声。

现在她站在地铁站台上,看着列车开走,忽然很想问一句:你那天为什么多买一张票?

可她没问。她把这句话咽回去,转身往公司走。

那天下午,她收到一条消息。

"票还在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见面再给钱。"

她看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
过了很久,她回:"我再想想。"

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,继续改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