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5 章
货架后面
周放是周五下午打来电话的。
林知夏看着那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三秒才接。对面嗓门大得像在工地喊人:"喂,是知夏吧?我是周放,陈屿他发小。那票真是我自己多买的,我妹临时不去,钱都付了,退不了。陈屿那人嘴笨,你别当他是骗子。"
她握着手机站在茶水间,玻璃窗外是灰白的天。
"你怎么有我的号?"
"陈屿给的。他让我跟你说清楚,说他自己说越说越像套路。"周放笑了一声,"他还说,你要是还不信,就当我求你了,帮我处理一张废票。"
她本来想拒绝。话到嘴边,变成了:"那……怎么给?"
"体育馆东门那家便利店,明天下午四点,他等你。现金就行,别转账,转账更像骗子。"
挂了电话,她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。她其实可以不去。一张票而已,下一场不看,还有下下场。可她想起那张便签,想起那个歪五角星,想起"你唱得很好"这五个字。
她告诉自己:只是去拿票。拿完就走。
周六下午三点半,她就到了。
便利店在体育馆东门斜对面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。她推门进去,冷气扑面,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。她买了一杯关东煮,端着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,那里能看见门口,门口看不见她。
她低头搅着汤,眼睛盯着玻璃门。
三点五十,门开了。
陈屿先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,头发像是刚剪过,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,然后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。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信封上,坐得很直,像在等一场面试。
林知夏松了口气。她正要从货架后面出来,门又开了。
一个女生走进来。
年纪不大,扎着马尾,穿一件宽大的卫衣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她径直走到陈屿对面坐下,把纸袋往桌上一放,说了句什么。陈屿抬头,接过纸袋,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充电宝,白色的,很小。
女生笑着说了句什么,陈屿也笑了一下。
林知夏站在货架后面,手里那杯关东煮慢慢凉了。
她脑子里很快地把画面拼了一遍:他约她来交票,却先跟另一个女生见面;女生给他送东西,他笑着接;两个人坐得很熟,说话很自然。她想起他主页里那条转发的演唱会新闻,想起他说"我朋友多抢了一张"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。
她想起自己在群里看过的那些帖子:有人假装粉丝混进女生群,加微信,聊几天,约见面,然后一步步来。她想起自己删掉的那个找失主的帖子,想起自己半小时后删帖时那种"算了算了"的心情。
她那时候就该算了。
她把关东煮放回货架,转身从便利店的后门出去。
后门通向一条小巷,巷子里有积水,她踩过去,鞋面湿了。走到巷口,她掏出手机,手指有点抖,打了一行字:
"票我不要了,你留着跟你女朋友去看吧。"
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然后点开他的头像,拉黑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巷口,风从体育馆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。她忽然想笑。她想起自己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,最后选了件最普通的;想起自己提前半小时到,躲在货架后面,像做贼;想起自己一路上都在想,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走到地铁站,进站,等车,上车,全程低着头。车厢里有人在放歌,声音从别人的耳机里漏出来,很轻,听不清是什么。
回到家,她打开那个粉丝社群,点开"发帖",打了一行字:
"看吧,追星的人就是容易把一点好当成全部。"
她没有发出去。她点了"仅自己可见",然后保存。
草稿躺在那里,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。
便利店里,陈屿等到六点半。
他一开始坐得很直,后来靠在椅背上,再后来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翻去。四点半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"我到了,靠窗。"没有回。五点的时候他又发:"是不是路上堵?"还是没有回。
五点半,他起身去买了瓶水,回来继续坐。店员开始收拾关东煮的锅,热气腾腾的,玻璃门上蒙了一层雾。
六点,他打开手机,想再发一条,发现自己发不出去。
红色的感叹号。
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,然后点开她的主页——一片空白,只有一行小字:"由于对方设置,你无法查看。"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信封还压在手下。
周桐坐在对面,正在喝第二杯热可可。她本来是来送充电宝的,送完就该走,可看陈屿那副样子,她没好意思走。
"哥,她是不是误会了?"
"误会什么?"
"误会我啊。"周桐把杯子放下,"刚才我进来的时候,门口有个女生一直往这边看,我还以为是你说的那个人。"
陈屿抬起头。
"什么样的女生?"
"就……站在货架后面,端着关东煮,看了我们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"周桐想了想,"穿米色的外套。"
陈屿愣了两秒,猛地站起来,走到便利店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货架上一排排的饮料,和地上一小滩没擦干的水渍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明白过来。
他掏出手机,想解释,可是发不出去。他打开粉丝社群,找到她的账号,点进去,主页还是那些演唱会记录,最新一条还是"第一百场倒计时"。
他打了很长一段话:"今天跟我一起的是周放的妹妹,她来给我送充电宝。我妹,不是女朋友。你要是不信,我可以让她自己跟你说。"
他盯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发出去。
发出去又怎么样?她会信吗?一个刚被她拉黑的人,急着解释"那不是我女朋友",听起来更像心虚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回到座位,把信封收进包里。
周桐看着他:"不追?"
"追什么。"他说,"她连我是谁都不确定。"
那天晚上,林知夏洗完澡,坐在床边擦头发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暗着。她没有去看,也没有去解开拉黑。她告诉自己,这样最好。她一个人追了十年,一个人进场,一个人散场,本来就是这样。有人递一瓶水,说一句"你唱得很好",那只是那一晚的事。她把那根07号应援棒从桌上拿起来,看了看,然后放进一个纸箱,推到床底下。
纸箱推进去的时候,蹭到了地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关灯,躺下。
黑暗里,她想起便利店的那一幕: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两只手压在信封上,坐得很直。她想起那个女生笑着说话,他笑了一下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信封里除了票,还有一张便签。便签上是他写的字,很工整,像图纸上的标注:
"这张票的位置,跟你上次坐的是同一排。"
他把信封收进了包里,带回了家。
第二天上班,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抽屉,把票和便签一起放进去,关上。
抽屉里还压着他自己手抄的一份歌单。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一首一首抄下来,抄在从打印室拿的空白A4纸背面,字迹工整得像在标注尺寸。末尾他照着那张便签的样子画了个歪五角星,画得比原件还歪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。
真正的那张便签,还贴在07号应援棒的手柄上。棒子锁在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皮箱里,他一个字都没动过,连翘起的边角都没敢按。
他把抽屉锁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