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6 章
会议室长桌
误会持续了两周。
这两周里,林知夏把自己调成了一个只处理工作的人。她早上八点半到公司,晚上十点走,中间不看粉丝社群,不刷演唱会帖子,连音乐软件都不打开。同事说她最近状态很好,方案改得快,客户也满意。她笑着说谢谢,然后继续改下一版。
只有一次,她在电梯里听见有人哼《温柔》,哼到一半停了。她站在电梯角落,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,一直盯到眼睛发酸。
那根07号应援棒被她装进一个快递纸箱,用胶带封了两道,塞到床底下。塞进去的时候她没多看,只记得纸箱上印着"易碎品"三个字。
周三上午,总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"新客户,机械制造,做自动化设备的。下午两点提案会,知夏你跟我去。"
她回了个"好",然后打开客户资料。公司名字很长,她扫了一眼,没记住。提案会要讲品牌调性和文案方向,她连夜做了一版,PPT里全是"温度""连接""人的尺度"这类词。
下午一点五十,她抱着电脑站在会议室门口。
玻璃门是磨砂的,里面有人影在动。她伸手去推,门从里面被拉开。
陈屿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系得很正。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图纸,边角对齐得很齐。他看见她,整个人停了半秒,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"请。"
林知夏抱着电脑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味道,像洗衣液,或者刚拆封的纸。
会议室的长桌能坐十二个人。她坐在自己总监旁边,他坐在客户方那一侧,隔着桌子,斜对着。她把电脑打开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
会议开始。总监先讲,讲市场,讲人群,讲品牌要往年轻化走。客户方的一个中年男人点头,说"我们产品是好产品,就是不会说话"。
林知夏低头翻PPT,翻到第三页,听见对面有人开口。
"我们的设备精度是0.01毫米。"陈屿的声音很平,"但客户不关心这个数字。他们关心的是,这条线开起来,工人能不能少弯一次腰。"
她抬起头。
他正看着投影,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比了一个很小的动作,像在画一条线。
"所以文案里如果写'精度',不如写'一次不用返工的夜班'。"
总监在旁边小声说:"这个点好。"
林知夏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。她写字的时候,能感觉到对面有视线落过来,很短,一下就移开了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客户方的中年男人翻着资料,忽然说:"对了,下个月我们要调一批人去西北的项目,为期一年。陈工,你在名单上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"西北?"总监问。
"甘肃那边,一个新厂。"中年男人说,"条件一般,信号也不太好,但项目重要,得派靠得住的人。"
陈屿"嗯"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他把手里的图纸翻了一页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林知夏低头看着笔记本。她刚才写的那句"一次不用返工的夜班",字迹忽然有点歪。
会议结束,双方握手。她收拾电脑,动作比平时慢。客户方的人先出去,陈屿走在最后,手里还是那叠图纸。
她抱着电脑跟总监往外走,走到电梯口,看见他站在电梯前,按了下行键。
总监接了个电话,走到一边去了。
电梯门开,里面没人。陈屿走进去,按住开门键,看着她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
门合上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数字从十二往下跳。
"你要走?"她先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。
"可能。"他说,"名单定了,但还没正式通知。"
"一年?"
"一年。"
电梯到十楼,停了一下,门开了,外面没人,门又合上。
"那天……"她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,"那天便利店,我看见你跟一个女生。"
陈屿转过头看她。
"那是我发小的妹妹,周桐。"他说,"她来给我送充电宝。我手机快没电了,怕你联系不上我。"
电梯到八楼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抱着电脑的手指收紧了。
"她坐下的时候,我以为……"
"她坐下是因为我说了句'你哥让你送完就回去',她说'我哥让我看着你,别又搞砸'。"陈屿的声音还是很平,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,"然后她就坐下了,喝了一杯热可可,看着我等到六点半。"
电梯到五楼。
"我等了很久。"他说,"你一直没来。"
林知夏低下头。她看见自己抱着电脑的手,指节有点白。
她想说对不起。她想说我在货架后面站了很久。她想说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我自己。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出不来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
外面是大厅,有人进进出出。陈屿没有立刻走,他站在电梯口,看着她。
"票还在我抽屉里。"他说,"位置跟你上次坐的同一排。"
她抬起头。
"你要是不想要,我就自己去看。"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知夏站在电梯口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,走到外面的阳光里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总监从后面拍了她一下:"发什么呆?走了。"
回公司的车上,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街。车过一个路口,红灯,停下来。她看见路边有一家便利店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粉丝社群。她的账号还在,主页还是那些演唱会记录。她往下翻,翻到自己两周前存的那条草稿:
"看吧,追星的人就是容易把一点好当成全部。"
她盯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它很陌生。
那天晚上回家,她坐在床边,看着床底下的纸箱。纸箱上"易碎品"三个字朝着外面。
她没有把箱子拉出来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想起电梯里他说"我等了很久"时的语气。那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很平的陈述,像在报告一个测量结果。
她想起他手里那叠图纸,边角对齐得很齐。
她想起他说"你要是不想要,我就自己去看"。
她掏出手机,找到那个被拉黑的头像,手指停在"解除拉黑"上。
停了很久,她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
黑暗里,她想起那晚演唱会散场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举着棒子站在原地。她那时候没喊出声。
现在她想,如果那天她喊了一声,会不会不一样。
可她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,一年这个数字,像一块石头,压在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