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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百场 · 第 7 章

手柄内侧的字

周六早上,林知夏把床底下的纸箱拖了出来。

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。她把07号应援棒拿出来,放在腿上。棒子还是那样,旧,贴纸翘边,手柄上那圈"07"的记号笔迹有点褪色。

她本来只是想把它擦干净,然后收进抽屉。她拿湿巾擦手柄,擦到内侧的时候,指尖碰到一处粗糙。

她翻过来看。

手柄内侧贴着一条很窄的纸条,被胶带压得很平。那不是外侧那张歌单——歌单还在手柄外面那一面,从《温柔》到《突然好想你》,末尾一个歪五角星,边角翘着,一个字都没动。内侧这条是另一张纸,颜色比外面那张便签深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,像被手指反复蹭过。

她盯着那张纸条,愣了几秒。

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贴过第二张。

她把那条窄纸小心地揭下来。纸很小,是从便签纸上另撕下来的一条,上面是她自己的字,写得很小,很挤:

"如果有人在《温柔》的时候回头,我就问他叫什么。"

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行字。

窗外有车经过,声音很远。她握着那张纸条,手指有点抖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那晚中场,她坐在边座上写歌单。写完之后,她看着那张纸,忽然又撕下一条,写了这行字。她当时想的是:如果唱到《温柔》的时候,旁边那个人回头看她一眼,她就问一句"你叫什么名字"。

她写完,把这条窄纸贴在自己那根棒子的内侧,贴得很隐蔽,像藏一个秘密。外侧那张歌单贴在另一面,两张纸,两个位置,她记得自己贴的时候还特意按了两下,怕它掉。

然后她把歌单贴错了棒子。

所以这张纸条,也跟着那根棒子,到了他手里。

她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脸有点热。

她一直告诉自己,那晚只是偶遇,只是有人递了一瓶水,说了一句"你唱得很好"。她告诉自己,她谨慎是对的,她拉黑是对的,她把棒子塞进纸箱是对的。

可这张纸条在说:不是的。那晚你其实一直在等。

等一个人回头。

她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找到那个被拉黑的头像,按下了"解除拉黑"。

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一行,又删掉。

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三个字:

"对不起。"

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腿上,看着屏幕。
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"我以为你不想再理我了。"

她看着这句话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回:"我那天在便利店。"

"我知道。周桐说看见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生站在货架后面。"

"我看见了你们,我以为……"

"我知道你以为什么。"他回得很快,"周桐笑了我两天,说我连解释都不会。"
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她抬手擦掉,继续打字。

"那我们把话说清楚吧。"

"好。"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像准备一场正式的谈话。

"票的事。"她先写,"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黄牛。原价票在这个圈子里太不正常了。"

"我不懂行情。周放说多了一张,我就说留着。"

"留着干什么?"

"周放说退不了,我就没退。"

她看着这句话,等了两秒,屏幕没有再亮。他没有往下说,也没有解释。她本来想再问一句,手指停在输入框上,最后还是删掉了——她今天不是来审他的。她把话题往下挪。

"便利店。"她继续写,"我看见你跟一个女生一起进来,她给你东西,你笑了一下。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有女朋友,他还在粉丝群里找人对暗号。"

"我没在群里找暗号。"他回,"我发那条帖子,只是想知道那张歌单是什么意思。"

"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"

"知道一半。"

她愣了一下:"哪一半?"

"我知道那是你写的顺序。从《温柔》听到《突然好想你》。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排。"

她看着这句话,把手机拿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小区的中庭,有小孩在骑车,有人在晾被子。她靠着窗框,慢慢打字。

"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顺序。"她写,"从还会说'我喜欢你'的年纪,到只敢在耳机里说'我突然好想你'的年纪。"

她写完,看着这行字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

"我追了十年。"她继续写,"一个人抢票,一个人进场,一个人散场。我习惯了。我告诉自己,喜欢一个团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。可是那天晚上,你递给我一瓶水,说'你唱得很好',我整晚都不敢看你。"

"为什么不敢?"

"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"

她把这句话发出去,靠在窗框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。

然后手机震了一下。

"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。"他写,"我那天被周放拖进去,本来打算坐半小时就走。结果你侧过头,跟我说'这里进副歌'。我当时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然。"

"自然?"

"嗯。你说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的是舞台。好像你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对我来说,那不是普通的事。"

她看着这段话,忽然想起他举着棒子像握游标卡尺的样子。

"我后来练了一周。"他写,"把《OAOA》循环了一周。同事都嫌吵。"

"练会了吗?"

"练会了。现在能跟上副歌。"

她笑出声,眼泪又掉下来。

"拉黑的事。"她写,"对不起。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我自己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我总觉得,一个人对我好,一定有什么原因。要么是有所图,要么是误会。我习惯了先找退路。"

她写完,看着这句话,觉得它太重了。她想删掉,可手指停在删除键上,没有按。

那边回:"我明白。"

"你明白?"

"我也有过。项目上出了事,我第一反应不是找人帮忙,是自己把图纸重画一遍。我习惯所有事都先在心里过一遍,再决定要不要说出口。"

她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他们有点像。

"那我们现在说出口了吗?"她问。

"说了一半。"

"另一半呢?"

那边停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句:

"另一半,我想当面说。"

她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,看见楼下的孩子骑着车绕了一圈,又绕了一圈。

"好。"她回,"当面说。"

发完之后,她把那条窄纸重新贴回手柄内侧,位置对着原来那圈胶痕,压平。外侧那张歌单她没碰,还是原样翘着边。她把棒子放在桌上,没有塞回纸箱。

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根棒子。
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。她打开音乐软件,点开《温柔》。
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她想起那晚全场安静下来的样子,几万人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
她跟着唱了一句,声音很小。

唱到"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"的时候,她停下来,笑了一下。

她想,这次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