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这个数字

外派通知是周一上午正式下来的。

陈屿把邮件转给她的时候，只附了一句："定了。下个月十五号走。"

林知夏坐在工位上，看着那封邮件。项目名称很长，地点写着甘肃某市，周期写着"12个月"，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"视项目进度调整"。

她回了一个"嗯"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发来一条："晚上有空吗？吃个饭。"

她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，回："有。"

餐厅是他选的，在体育馆附近，一家不大的家常菜馆。她到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茶壶里的水刚沏上，还冒着热气。

她坐下，他把菜单推过来。

"你点。"

"你点吧，我不挑。"

他点了三个菜，一个汤。点完把菜单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
两个人坐着，谁都没先开口。窗外是体育馆的方向，能看见那栋建筑的顶，灰白色的，在傍晚的天里显得很安静。

菜上来，他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
"我下个月十五号走。"他说，"项目一年，中间可能回来一两次，也可能不回来。"

她拿着勺子，搅了搅汤。

"信号不好？"

"那边厂区偏，宿舍有网，但不稳定。周放说，可能得爬到山坡上找信号。"
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

"我不想让你等我。"他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，"也不想装作没这回事。"

她抬起头。

"什么意思？"

"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，"我要是说'你等我'，太自私。我要是说'你别等'，又像是在替你决定。"

她低头扒了一口饭，嚼了很久。

"那你想怎样？"

"我不知道。"

她放下筷子。

"陈屿。"

"嗯。"

"你那天为什么多买一张票？"

他愣了一下。

"周放说他多买了一张，本来想退。"

"我问的是你。"她看着他，"你为什么说'留着'？"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"因为你说你没抢到。"

"就这个？"

"就这个。"他说，"那天你在群里说'加班加忘了，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票了'。我看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我想，如果我能多一张票，你就不用一个人坐在边座上了。"

她低下头，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赶紧扒了一口饭，把那股热压下去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了十年吗？"她说，声音有点闷。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演唱会的时候，几万人一起唱同一句词，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"她抬起头，"可是一散场，人潮一涌，那种感觉就没了。我每次散场都是一个人走，走回地铁站，走回出租屋。"
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"那天晚上，你坐在我旁边。"她说，"我唱到一半，觉得旁边有人在跟拍子。那种感觉很怪，好像……好像我不是一个人在唱。"

"我拍子敲得不好。"

"后来好了。"她笑了一下，"你练了一周。"

他也笑了一下，很短。

饭吃到最后，汤凉了。她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，放下筷子。

"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。"她说，"一年很长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我只是想知道，你走之前，我们算什么。"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"我不知道算什么。"他说，"但我知道，我走的时候，会想知道你有没有抢到下一场的票。"

她低下头，笑了一声。

"这算什么回答。"

"我能给的回答。"

饭后他送她到地铁口。

风从体育馆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凉。她站在台阶上，他站在下面一级，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
"路上小心。"他说。

"你也是。"

她转身往下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。

"陈屿。"

"嗯。"

"你到了那边，要是信号不好，就别硬发消息。"她说，"发歌名就行。"

他愣了一下："歌名？"

"对。发个歌名，我就知道你在。"她说完，转身走进地铁站，没有回头。

地铁上，她靠着车门，掏出手机，发了一条消息：

"《我不愿让你一个人》。"

发出去之后，她盯着屏幕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过了一会儿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"？"

她笑出声，回："这是歌名，你去听。"

那边停了一会儿，回："好。"
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，看着车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
回到家，她坐在桌前，把那本记场次的计数本翻出来。从第一场到第九十九场，每一页都写着日期、城市、座位号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。

她拿起笔，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：

"第一百场，等一个人一起。"

写完，她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那张贴在手柄内侧的纸条。

"如果有人在《温柔》的时候回头，我就问他叫什么。"

她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。

窗外有风，吹得窗帘动了一下。她打开音乐软件，点开《我不愿让你一个人》。
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，她跟着唱了一句。

唱到"我不愿让你一个人，一个人在人海浮沉"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看着窗外。

她想，这次她大概不是一个人了。
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

是一条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

"听完了。"

她看着这四个字，笑了。

然后她回："听懂了？"

那边回："听懂一半。"

"另一半呢？"

"另一半，等我回来当面说。"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没有再回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，听着歌，觉得这个夜晚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长，也都要暖。

第二天上班，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：

"第一百场倒计时。"

下面很快有人回复："姐姐，你还没到一百场吗？"

她回："还差一场。"

"那你要在哪一场唱到一百？"

她看着这个问题，想了想，回："等我抢到票的那一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