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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9 章

兰姐说了半句实话

第二天早上,我在院子里等兰姐。

她每天六点半起来喂鸡、浇花、收床单。我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杯凉掉的豆浆,一口没喝。

兰姐推门出来,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
"起这么早?"

"兰姐,我想问您个事。"

她把水桶放在地上,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走过来坐下。

"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"她说,"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,就想着这事。"

"去年八月那个姑娘。"

"姓沈。"兰姐说,"叫沈知遥。登记本上写的。"

我握着豆浆杯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
"她跟谁来的?"

兰姐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"跟一个男生。"她说,"住三楼那间,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。住了五天。"

"那个男生……"

"就是小周。"她说,"周砚。登记本上他写的名字,我记得清楚,因为那个'砚'字我还不认识,问了他。"

院子里很静。

"兰姐,您上次为什么说是'你上次那个姑娘的男朋友'?"

"因为我认错了。"她说,"我看见他跟你一块儿回来,我就以为你们是一对,去年那姑娘又住过这儿,我脑子一糊,就说成'上次那个姑娘'了。"

"您改口,是因为您觉得不该说,不是因为您记错了。"

她没说话。

"那个姑娘,"我说,"她走的时候什么样?"

兰姐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
"我不该说这些。"

"兰姐。"

她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
"哭了。"她说,"走的那天早上,我在楼下扫地,她拖着箱子下来,眼睛肿的。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说没事,说赶车。小周没送到车站,她一个人走的。"

"兰姐,您确定是周砚?"

"确定。"她说,"他今年来住的时候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我还问他,去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呢。他说分了。"

分了。

"他今年什么时候跟您说的?"

"他刚住进来那几天。我问的,我说哎,去年那个姑娘呢。他说分了。我就没再问。"

"兰姐,谢谢您。"

"姑娘。"她拉住我的手腕,"我不是要挑事。我看你这几天高高兴兴的,我心里难受。我这人嘴碎,可我不瞎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自己拿主意。"她说,"别怪兰姐多嘴。"

我上楼,关上门,掏出手机给周砚打电话。
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
我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

我打字:"你在哪?"

发出去。
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一个小时。

手机一直安静。

我坐在床边,把兰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姓沈。沈知遥。去年八月。五天。同一间房。她哭了。他今年说"分了"。

还有那张高铁票根。南京到青岛。乘客姓名被撕掉一半,剩下一个"沈"。

我站起来,把票根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那个"沈"字,笔画很重,是打印的,黑体。

我盯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第一次跟我说那张票是"同事的"的时候,说的是"他"。

一个姓沈的同事,他。

我把票根折起来,放回抽屉。

中午十二点,手机响了。

他回:"刚忙完,怎么了?"

我打字:"沈知遥是谁。"

发出去。

这次我等了很久。

"你怎么知道的。"

我盯着这五个字。不是"谁跟你说的",不是"你听谁说的",是"你怎么知道的"。

他承认了。

我打字:"兰姐说的。"

过了大概一分钟,手机响了,是他打来的。

我接起来。

"见月。"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要说的事,"我本来想找个时间告诉你。"

"什么时间?"

"等我处理完。"

"处理完什么?"

他没立刻回答。电话那头有风声,他大概在外面。

"她是家里介绍的。"他说,"一直在拖。我不喜欢她。"

"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。"

"名义上的。"

我笑了一下,笑出声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那声音很轻,很干,像纸被撕开。

"名义上的,是什么意思。"

"就是……"他停了一下,"家里定了,我没同意。"

"定了什么?"

他没说话。

"周砚,定了什么。"

"婚期。"他说,"十月。"
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
"去年八月,你带她来过青岛。"我说。

"……是。"

"住在我现在住的这间房。"

"是。"

"她走的时候哭了。"
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

"我不知道她哭。"他说。

"你不知道。"

"我送她去的车站。"

"兰姐说她一个人走的。"

他没说话。我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稳。

"见月。"他说,"我不想骗你。所以我现在告诉你。"

"你早就该说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让我以为你是单身。"

"我没说我是单身。"他说,"我也没说我有。"

我握着手机,手指有点麻。

"周砚,你今年刚住进来的时候,兰姐问你去年那个姑娘呢,你说分了。你跟我说'名义上的',跟兰姐说'分了'。哪句是真的。"

"我跟你说的。"他说,"我跟她说的那个,是我不想解释。"

"那你现在告诉我,你跟她到底分没分。"

电话那头,风声很大。

"没有。"他说。

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通话时长,四分十一秒。

我又把手机放回耳边。

"见月。"他说,"给我一点时间。"

"多久。"

"我不知道。"

"家里的事很复杂。"他说,"我爸走了以后,家里生意是沈家在撑。这门亲事是三年前定的,我拖了三年。"

"那你为什么还要开始。"

他没回答。

"周砚,我问你为什么还要开始。"

"因为我以为我能处理好。"他说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"我挂了。"

"等一下。"

"我挂了。"

我按掉电话,把手机放在床上。
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白,眼睛很干,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
我坐回床边,打开备忘录,往下翻。

"别多想。""是我太敏感。""他有他的难处。""别问了,问了他会觉得你不信任他。""可能是我搞错了。"

一条一条,从第一天到现在。

我翻到最上面那条,是我来青岛第二天写的:"今天遇到一个人,他拍照的时候很专注。"

我盯着那条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新建一条。

标题:"他有个未婚妻。"

正文我只写了一行:"十月。"

写完,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
我想起第一天,他站在逆光里问我"可以吗"。

想起他说"我不想骗你"。

想起他说"没有重要的"。

没有重要的。

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在骗我,他是在让我自己骗自己。他把话说到那个位置,剩下的部分,让我自己补。

而我补得那么好。

我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
"我需要想想。"

他回得很快:"好。我等你。"

我等你。

多好听。

我走到窗边。楼下兰姐在收床单,白床单被风鼓起来,像有人在里面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,我朝她点了点头。

她也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,继续收。

我站在窗边,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橘色的光铺在海面上,和第一天一样。

和第一天一样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