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3 章
那张去年的落日
第三天,他约我去拍老城区的红瓦。
"从观象山往下拍,"他说,"早上九点的光最好,瓦是红的,影子是蓝的。"
"九点?"
"九点。太阳刚爬上来,角度低,瓦的斜面全亮。"
我八点半到山脚,他已经在了,手里两杯豆浆,一杯递给我。
"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豆浆?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自己喜欢。"
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老城区的路都是斜的,墙是黄的,窗是绿的,晾衣绳横在巷子上空,挂着被单和小孩的衣服。有只猫趴在墙头,看见我们,尾巴一甩,跳下去了。
"别动。"他说。
我停住。他举起相机,对着墙头拍了一张,又对着巷子深处拍了一张。
"你不拍我?"
"拍。"他说,"等光对了。"
到了观象山,他找了个位置,让我站在旁边。他调参数的时候,手机放在石栏上,屏幕亮着。
"帮我看看构图。"他说,"你眼睛比我尖。"
我凑过去。屏幕上是刚才那张巷子的照片,红瓦,黄墙,一只猫的尾巴尖。我看了两秒,说:"左边太满,右边空。往右挪一点,把那条晾衣绳收进来,就有纵深了。"
"对。"他说,"我就说你有眼睛。"
他伸手去调,我退开半步,视线落在他手机屏幕上。
相册还开着。
一张一张的小图,海,礁石,云,还有一张落日。
我停住了。
那张落日,是在小麦岛拍的。同一片礁石,同一个角度,远处那座灯塔的位置一模一样。构图我认得——太阳压在礁石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,海平线在画面下三分之一,右边留了大片空。
那是他昨天教我等的那个构图。
但光不一样。
昨天的落日是橘色的,云被拉成丝。那张照片里的落日更红,更低,云是一整块压在海上的,边缘发暗。
"这张什么时候拍的?"我问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,很自然地说:"前几天。"
"前几天?"
"嗯,来这边拍项目的时候顺手拍的。"他说,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我说,"好看。"
他把手机拿回去,锁屏,放进口袋。
"走吧,光快到了。"
我跟着他往上走,心里有个很小的东西咯了一下,像鞋里进了一粒沙。
前几天。他说前几天。
可前几天青岛的天气我大概记得——我来这四天,天都是晴的,云是散的。那张照片里的云是一整块,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也许是我记错了。也许那天我没出门。
我把这粒沙压下去,继续走。
中午我们在山下一家小店吃饭。他点了蛤蜊、鲅鱼饺子、一盘炒海肠。他吃得很快,也很干净,碗底不留东西。
吃到一半,他手机开始震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连着震。
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:"我出去接。"
"嗯。"
他走到店外,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。隔着玻璃,我看见他背对着我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头微微低着。
他讲了很久。大概七八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,他表情很平静,坐下来,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"项目上的事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有点麻烦。"他说,"要改方案。"
"严重吗?"
"不严重。"他说,"就是要跑一趟。"
我看着他。他的筷子很稳,夹起一只饺子,蘸了醋,送进嘴里。他的表情、动作、呼吸,全都是正常的。
可我心里那粒沙还在。
做项目的人忙,我告诉自己。甲方半夜改需求,我见过。一个电话打七八分钟,太正常了。
我甚至替他解释得更细:他做的是海洋工程,工程有节点,节点前必然乱。他一个人在外地,没有同事帮他挡,所有电话都得自己接。
我替他解释完,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吃完饭,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。
是大学路那一段,红墙,梧桐,很多人拍照。他让我站在墙边,举起相机。
"别笑。"他说,"看旁边。"
我看向旁边。
快门响了一下。
"再来一张,看镜头。"
我看向镜头。快门又响。
"最后一张,往前走两步,回头。"
我往前走,回头。快门响。
"好了。"他放下相机,低头看屏幕,然后扣回去。
"给我看看。"
"没修好不能见人。"他说。
"就看一眼。"
"不行。"他笑,"我拍的东西,修之前是毛坯。毛坯不能给人看,看了就毁了。"
"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我拍丑?"
"丑不了。"他说,"你站在那儿,光从侧面来,怎么拍都丑不了。"
我被这句话哄得很高兴。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其实什么都没承诺。他说的是光,不是我。
下午我们又走了几个地方,教堂、老邮局、一条卖旧书的巷子。他给我讲每一栋房子的来历,讲哪一面墙是后来补的,讲哪扇窗的玻璃还是原来的。他讲得很认真,认真到我完全相信他在这里住过很久。
傍晚他送我回民宿。
到巷子口,他停下,没有往里走。
"不上去坐坐?"我问。
"不了。"他说,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我上楼,进屋,没开灯,走到窗边。
他站在巷子口,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,往西走。
又是西边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后。
然后我拿起相机,想拍一张他走远的背影。
取景框里,巷子空着。
我按下快门之前停住了。
胶卷只剩两张。
我舍不得用。
我把相机放下,坐在床边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我二十八岁,被一个男人用四个字打发了,跑到青岛来散心,现在为了一个认识三天的男生,连一张胶片都舍不得按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和他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:"到了说一声。"
我回:"到了。"
他秒回:"好。"
我盯着那个"好"字,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。
标题写什么,我想了很久。
最后我写:"他今天给我拍了三张。"
下面一行:"他说修好发我。"
再下面一行,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留下的是一句:"别急。"
我关掉手机,躺下。
窗外兰姐的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,很规律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张落日。
同一片礁石,同一个构图,一整块压得很低的云。
我告诉自己,是我记错了天气。
我告诉自己,是我太敏感。
我告诉自己,一个人被甩过一次,就会变得疑神疑鬼,这很正常。
我告诉自己,他没有理由骗我。他什么都没跟我要,连一句"做我女朋友"都没说过。一个什么都不图的人,骗我干什么。
想到这里,我居然安心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上有海的味道,咸的,还有点潮。
我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