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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4 章

上次那个姑娘的男朋友

第四天下午,我从外面回来,兰姐正在院子里晒床单。

老楼的院子不大,中间一棵石榴树,树下拉着两根铁丝。床单是白的,被风鼓起来,像有人在里面走。

兰姐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
"回来啦。"

"回来了。"

"今天没让人送啊?"

我愣了一下:"什么?"

"你上次那个姑娘的男朋友。"她说,"今天没送你回来?"

我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还拎着画材袋。

"兰姐,什么上次那个姑娘?"

她手里的床单停在半空。

"哎哟。"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"我记错了记错了,你看我这脑子。"

"记错什么了?"

"不是你不是你。"她把床单抖开,搭上铁丝,"是去年住这儿的客人。也是个小姑娘,长得挺文气,住三楼那间。她男朋友天天送她回来,我这是串了。"

"去年?"

"去年八月。"她说,"就这个时候,热得很。"

"她男朋友……"

"哎,我这嘴。"她摆摆手,"人家的事,我瞎说什么。你别往心里去。"

我"嗯"了一声,上楼。

木楼梯一级一级响。走到二楼拐角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兰姐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还捏着床单的一角,没有动。她抬头看着楼上,看见我回头,赶紧低下头,继续抖床单。

我转身下楼,走回院子里。

"兰姐。"

她抬起头,脸上有点慌。

"去年那间房,"我说,"是不是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间?"

她愣了一下。

"是。"她说,"三楼最里面那间,就那一间带小窗。"

"去年八月,住的是两个人?"

"两个人。"她说,"一男一女,住了五天。"

"兰姐,您刚才那句'上次那个姑娘的男朋友',是看着我说的。"

她不说话。

"您不是记错了。"我说,"您是认错人了。您看见他送我回来,就以为我是去年那个姑娘。"

兰姐把手里的床单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"姑娘,"她说,"我这人嘴碎,可我不瞎。"

"那您为什么改口?"

"因为我看你高兴。"她说,"你这几天,天天笑着出去,笑着回来。我要是说了,你怎么办。"

我站在那儿,嗓子有点紧。

"那个姑娘,她叫什么?"

她看了我很久。

"我不该说。"

"兰姐。"

"姓沈。"她说,"登记本上写的,三个字,后面两个字我记不清了。"

姓沈。

我握着画材袋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

"姑娘,"她打断我,"你别问了。你要问,去问他。我这儿只有半句话,半句话最害人。"

她弯腰把水桶提起来。

"上去歇着吧,太阳毒。"

我上楼,进屋,把画材袋放在桌上,什么都没画。

七点多,我给周砚打电话。

他接得很快。

"喂。"

"你在干嘛?"

"在整理照片。"他说,"怎么了?"

"问你个事。你以前来过青岛吗?"
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几乎听不出来。

"没有。"他说,"第一次,三个月前才来。"

"哦。"

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
"随便问问。"我说,"今天路过一个地方,觉得你可能会喜欢。"

"什么地方?"

"就……老城区那边。"我说,"没什么。"

"见月。"

"嗯?"

"你今天不太对。"他说,"出什么事了?"

我握着手机,坐在床边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石榴树的影子贴在玻璃上。

我想说:兰姐今天认错人了,她说去年有个姑娘住在这儿,她男朋友天天送她回来。

我想说:你手机里那张落日,云是一整块的,可这几天青岛的云都是散的。

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成一队,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
"见月?"

"没事。"我说,"就是有点累。"

"那早点睡。"

"嗯。你明天有空吗?"

"明天有事。"他说,"项目上要跑一趟,可能两天。"

"哦。"

"后天回来找你。"

"好。"

挂了电话,房间里很静。楼下兰姐的电视关了,整栋楼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。

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新建一条,标题:"别多想。"

正文我写了三行:

"1. 兰姐记错了,她自己说的。"
"2. 那张照片可能是他说的前几天,我记错天气了。"
"3. 他往西走可能是去买东西,我没跟到底,不能算。"

写完,我读了一遍。读第二遍的时候,我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句:"别问了,问了他会觉得你不信任他。"

然后我关掉手机,把它扣在床头柜上。

扣下去的那一声很轻。

替别人找理由,是我从小就学会的本事。八岁那年我妈走,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,一句话不说,我站在他旁边替他解释:妈妈是累了,妈妈过几天就回来。后来她没回来,我就一直替他们解释。因为只要我先替对方说完了,就不会被那句真话砸中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下楼,兰姐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提着水壶,一盆一盆地浇,浇得很慢。

"兰姐。"

她抬起头,水壶停在半空。

"这么早。"

"我想问您一件事。"我说,"昨天您看着我,为什么会认错。"

兰姐把水壶放在地上。

"因为像。"她说。

"像什么。"

"像她。"她说,"去年她也是这么下来的,早上六点多,站在院子里,问我哪儿能买到豆浆。她说话的样子,跟你一样,先笑一下,再开口。"

我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
"姑娘,"兰姐说,"我昨天改口,是因为我怕。我怕我说了,你就不信他了,然后你走,然后你恨我。"

"我不恨您。"

"你现在不恨。"她说,"可你要是走了,回头想起来,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我这张嘴。"

"去年那姑娘走的那天早上,我在楼下扫地。"她说,"她拖着箱子下来,眼睛肿的。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说没事,赶车。"

"他呢?"

"没下来。"兰姐说,"她一个人走的。走到巷子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,看了很久。"

太阳刚爬上来,红瓦上一层白光。

"兰姐,谢谢您。"

"谢我干什么。"她提起水壶,"我这半句话,说了等于没说。"

"不。"我说,"您说了,我就不能再替自己圆了。"

我上楼,进屋,坐在床边,打开备忘录。

那条"别多想"还在。
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:

"4. 兰姐没有记错。她只是不敢说完。"

窗外光从红瓦上滑下来,落在石榴树上。树上的石榴还是青的。

我拿起手机,翻到他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还是他昨天发的:"后天回来找你。"

我打了三个字:"我等你。"

看着,删掉。

最后我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我对自己说:等他回来,你就问他一句。

就一句。问完,不管他说什么,你都别再替他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