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5 章
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
他回来那天,青岛下了半场雨。
雨停得很突然,天边裂开一道口子,落日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湿的屋顶照得发亮。他发消息说在巷子口等我,我下楼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积水边上,鞋尖有点湿。
"带你去个地方。"他说,"喝啤酒。"
"我不太能喝。"
"不用能喝。"他说,"青岛的啤酒要用塑料袋拎着喝,才算来过。"
他带我去的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啤酒屋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板,上面写着"原浆"两个字。屋里就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发黄的球星海报,一台老风扇在角落里摇头。
老板看见他,很熟地打招呼:"小周,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他说,"两斤原浆,一盘毛豆,一份辣炒蛤蜊。"
"这位是?"
"朋友。"
老板"哦"了一声,笑着去接酒。
我们坐在靠窗的桌子。酒是用塑料袋拎过来的,袋口扎着,插两根吸管,倒进玻璃杯里的时候,白色的沫子一直往上冒。
"尝尝。"
我喝了一口。凉,很鲜,有一点点甜,像刚割下来的麦子被雨淋过。
"好喝。"
"青岛的水好。"他说,"啤酒是水做的。"
我们喝了两杯,话就多了。他讲他小时候在江苏长大,讲他第一次拿相机是他爸的一台旧海鸥,讲他大学念的是船舶,后来跑去做摄影,家里人一直不理解。
"你爸现在理解了吗?"
"他走了。"他说,"前年。"
"对不起。"
"没事。"他说,"他走之前我们吵了一架,吵得挺难看的。后来我想,那架吵得也挺好,至少是真话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湿的马路,一辆自行车骑过去,水花溅起来。
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左手。表带深棕色,皮子被汗浸得发亮,靠近表扣那里,两个字母很清楚。
Z.Y.
"我问你个事。"我说。
"你问。"
"这个。"我指了指他的表带,"Z.Y.,真是你名字缩写?"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然后他把表摘了下来。
表扣"啪"地一声弹开,他把表放在桌子中间,推到我面前。
"周砚,砚。"他说,"拼音首字母 Z、Y。你不信可以查。"
我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"我没说不信。"
"你问了,就是有点不信。"他说,"正常。换我我也问。"
我拿起那只表看。表盘不大,钢圈上有几道细划痕,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表带内侧有一圈汗渍,颜色比外面深。
"这表挺旧了。"
"嗯,戴了很多年。"
"谁送的?"
"自己买的。"他说,"第一笔稿费。"
我把表放回去。他重新戴上,扣好,动作很慢。
然后他忽然认真起来。
"林见月。"
"嗯?"
"我这人不太会承诺。"他说,"我说不出'我一定''我保证'这种话,说了我自己都不信。但我不想骗你。"
啤酒屋里很吵,隔壁桌在划拳,老板在开酒瓶。可他那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,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念。
我看着他。
我二十八岁了,听过很多话。陈默说过"我会一直对你好",说过"我们以后买个大点的房子",说过"你别怕"。那些话都很漂亮,漂亮得像设计稿上的效果图,光打得完美,一点瑕疵都没有。
后来我才知道,效果图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住的。
而周砚这句话,是我听过最不漂亮、也最诚实的一句。
"我记住了。"我说。
"记住什么?"
"记住你说你不想骗我。"
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。
"那你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的?"我问。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能是酒,可能是那句"不想骗你"给了我胆子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两秒在啤酒屋里很短,短到隔壁桌的拳还没划完一轮。可对我来说,那两秒长得像一整片海。
"没有重要的。"他说。
没有重要的。
我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自动把它折成了三个字:没有。
人就是这样。你想听什么,耳朵就会替你把话剪短。
"那就好。"我说。
他举起杯子:"干杯。"
"干杯。"
我们碰了一下。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很脆。
喝完那袋酒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结了账,带我往栈桥走。
雨后的海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毛巾轻轻擦。栈桥上人不多,灯一直排到海里,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走到一半,风忽然大起来。我穿的是薄衬衫,冷得缩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我肩上。
外套上有他的味道,烟味很淡,还有一点海水的咸。
"你不冷?"
"我皮厚。"他说。
我笑了一声,把外套裹紧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就停在我面前,掌心朝上,没有催,也没有解释。
我看着那只手,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我把手放上去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有一层薄茧,握得不算紧,但很稳。我们就这样牵着手,从栈桥这头走到那头。
海风很大,浪打在桥墩上,声音闷闷的。我靠在他肩上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。
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:终于有人接住我了。
不是"我喜欢他",也不是"他喜欢我"。是"接住"。
我后来才明白,一个人如果太怕掉下去,就会把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都当成岸。
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。到民宿巷子口,他把外套从我肩上取下来,抖了抖,重新穿上。
"上去吧。"
"嗯。"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我上楼,进屋,开灯。
站在镜子前,我看见自己脸很红,眼睛很亮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我笑了一下,然后掏出手机,给闺蜜发消息:"我今天牵他手了。"
她回:"?!!"
"就牵手。"
"林见月你完了。"
"我知道。"
我把手机扔在床上,去洗漱。洗完出来,我坐在床边擦头发,忽然看见椅背上搭着他的外套。
他刚才取下来了,怎么又在我这儿。
我愣了一下,想起来——他抖完外套,可能顺手又递给我了,我接过来拿着,一路上楼,自己都忘了。
我把外套拿起来,想明天还给他。
手伸进袖子的时候,摸到口袋里有东西,硬硬的,一张纸。
我掏出来。
是一张高铁票。
南京到青岛,三个月前的日期。票面有点皱,边角被磨软了,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
乘客姓名那一栏,被撕掉了一半。
剩下一个字。
沈。
我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张票根,头发还是湿的,水一滴一滴落在睡衣上。
我盯着那个"沈"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对自己说:同事的。他做项目,同事多,帮人带东西,很正常。
我把票根放回口袋,把外套挂好。
挂好之后,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重新把外套拿下来,把票根掏出来,放进我自己的抽屉里。
我告诉自己,明天问他一句就好。
就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