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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6 章

他翻给我看的照片里没有我

第二天上午,我拿着外套下楼。

他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,跟兰姐说话。兰姐手里择着豆角,笑得挺开心。看见我,他站起来。

"我正跟兰姐讨教怎么做海菜凉粉。"

"你会做?"

"不会。"他说,"但我想学。"

兰姐在旁边笑:"这小伙子嘴甜。"

我把外套递给他。

"昨天忘了还你。"

"哦。"他接过去,随手搭在胳膊上,"我还以为丢了呢。"

"口袋里有东西。"我说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"一张票。"我说,"南京到青岛的。"

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,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

那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刚想起来。

"哦,这个。"他说,"同事的。"

"同事的?"

"嗯,帮我带东西过来。"他说,"他先来的,票在我这儿,报销要用。"

"报销用撕一半?"

"撕了一半?"他把票摊开看了看,"可能我撕的,随手撕的。"

我看着他。

"他叫什么?"

"谁?"

"你同事。"

他把票折起来,塞回口袋。

"你不认识。"

"我问问也不行?"

"见月。"他抬起头,"你是不是不信任我。"

他语气不重。真的不重,甚至有点疲惫,像一个人被反复问同一件事之后的那种累。

可我立刻就退了。

"没有。"我说,"我就是随口问。"

"我知道你被伤过。"他说,"我也知道让你信一个人不容易。但我能做的都做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,你现在就可以说。"他说,"我不会缠着你。"

这句话像一把刀,刀柄递到我手里。

我握着刀柄,忽然害怕了。我怕我真的说"我觉得你在骗我",然后他转身走掉,然后我坐在这棵石榴树下,一个人。

"我没有。"我说,"真的,我就是好奇。"

他看着我,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
"别想太多。"

"嗯。"

"走吧,带你看点东西。"

他带我去了他的相机包。

相机包放在他房间门口,一个很旧的黑色双肩包,拉链上挂着一只磨掉漆的小铁环。他蹲下来,把包打开,掏出相机,坐在地上,翻给我看。

"你看这个。"

屏幕上一块礁石,浪打上来,碎成一片白。

"这张我拍了四十多张才成。"

他一张一张往下翻。海,云,礁石,老房子的窗,一只趴在墙头的橘猫,一条被雨打湿的巷子。他讲每一张的故事:这张等了两个小时,这张差点被浪打湿,这张是一个老人让他拍的,拍完老人给了他一颗糖。

他讲得很投入,眼睛里有光。

我坐在他旁边,看着屏幕,笑着听。

翻到最后一张,他按下返回键。

"没了。"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

我看着那个相册的缩略图墙。海,礁石,老建筑,猫。一张一张,很密。

没有我。

"我那些照片呢?"我问。

"哪些?"

"你给我拍的。"我说,"大学路那面红墙,你拍了三张。还有海边,还有观象山。"

"哦,那些。"他说,"还没修。"

"一张都没修?"

"没有。"他说,"我修图很慢。一批一批来,先修项目的,再修自己的。"

"我想看看。"

"没修好不能见人。"

"我不挑。"

"我挑。"他笑,"我拍的东西我自己过不去,不能给你看。"

我看着他的脸。他笑得很自然,眼睛也弯着,一点都不心虚。

"那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?"

"给我一周。"他说,"一周之后,我发你一个文件夹。"

"好。"

我笑着说好。

心里却在数:大学路三张,海边至少五张,观象山他让我站着等光的时候拍了七八张,栈桥那天他举着相机对着我按了好几次,还有啤酒屋门口,我拎着塑料袋笑的时候,他说"别动"。

至少三十张。

三十张,一张都没修。

我告诉自己,也许他就是这种工作习惯。做摄影的人,自己的片子永远排在最后。我认识的设计师也一样,给客户做图三天出稿,自己的作品集三年没更新。

这个理由很合理。合理到我几乎要点头。

中午他去做饭,说要做海菜凉粉给我吃。我在他房间门口坐着,靠着墙,掏出手机,翻他的朋友圈。

他的朋友圈很少。往上滑,滑了很久才滑到底。

最新一条,三个月前。

配图是一张海,灰蓝色的,天很低。定位:青岛。

配文四个字:新的开始。
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三个月前,他说他第一次来青岛。

三个月前,他发了一条"新的开始"。

三个月前,那张南京到青岛的高铁票,日期也是三个月前。

三件事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
可它们对上的方式,让我心里发凉。因为如果他是第一次来,那"新的开始"是什么意思?一个人第一次来一个城市做项目,会写"新的开始"吗?

会。我立刻替他想好了。换个城市,换个环境,谁都会觉得是新的开始。

我把手机锁屏,放在膝盖上。

楼下传来他切菜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规律。兰姐在院子里跟人说话,声音很亮。

我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的累。是那种,你明明看见了很多东西,却要一件一件把它们按回去的累。按回去的时候还要笑着,还要说"好",还要说"我信你"。

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新建一条。

标题:"他给我拍的照片,一张都没有。"

下面我写:"1. 他说没修。2. 他说一周后给我。3. 他朋友圈三个月没更新,可能是他不爱发。"

写完,我看着第三条,觉得有点可笑。

一个连朋友圈都懒得发的人,会花一周时间修三十张照片给我吗?

我删掉第三条。

又打了一行:"4. 他可能只是不爱发朋友圈。"

然后我又删掉。

最后我什么都没留,把整条备忘录删了。

删的时候我想,我这是在干什么。我在给自己记账,记完了又不敢看。

他端着两碗凉粉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。

凉粉是透明的,浇了蒜泥、醋、一点香油,上面撒着海菜丝。

"尝尝。"

我吃了一口。很凉,很爽,蒜味冲上来,眼睛有点酸。

"好吃。"

"真的?"

"真的。"

他笑了,笑得很高兴,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,如果我现在问他"你三个月前发的那条'新的开始'是什么意思",他会怎么回答。

他会说"就是换个城市",然后问我"你怎么翻那么远"。

然后我会说"随便看看"。

然后他会说"别想太多"。

然后我会说"好"。

这个剧本我已经背下来了。

所以我什么都没问。

我低头吃凉粉,一口一口,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。

"明天我要去项目现场。"他说,"两天不回。"

"嗯。"

"你自己待着行吗?"

"我又不是小孩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就是问问。"

他收拾碗的时候,背对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:

"见月,你别怕我。"

我愣了一下。

"我没怕你。"

"你有。"他说,"你每次问我话,问完都要道歉。"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他回过头,看着我,很认真地说:"我这个人,你可以问。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。我要是能答,我就答。"

"要是不能答呢?"

"那我就说不能答。"他说,"我不会编。"

我看着他。

那一刻我几乎要信了。

真的,几乎。

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很干净,一点闪都没有。

后来我才明白,一个习惯只说一半真话的人,眼睛也可以是干净的。因为他没有说谎,他只是没说。

那天下午我回房,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
树上有几个青石榴,还没红。

我想,再等等。等到秋天,就红了。

我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