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7 章
北边是海
他走的那天早上,我去送他。
不是送他到车站,是送到巷子口。他背着一个大包,相机包斜挎着,站在积水还没干透的石板路上。
"两天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回来给你带东西。"
"带什么?"
"不知道。"他说,"看见什么带什么。"
他伸手,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,然后转身走了。
这次他往东走的。
我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,心里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说不出的空。
松一口气,是因为他往东走了,东边有公交站。
空,是因为我居然在为这种事松一口气。
上午我闲着,想起画材快用完了,坐公交去老城区另一头的一家美术用品店。店在一条很旧的街上,老板是个老头,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。
我买了纸、两支笔、一小盒水彩。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,风里带着潮气。
我沿着街往公交站走,走错了方向,拐进一条更宽的路。
路两边是围挡,蓝色的铁皮,上面刷着白字:"海洋生态修复工程 施工重地 闲人免进"。
围挡有一处缺口,铁皮被撞歪了,露出里面的空地。
我停下来。
里面是一大片围填出来的平地,黄褐色的土,一块一块的,长满了草。草长到腰高,风一吹,整片都在动,像有人在水底下推。远处有几台锈掉的机器,停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没有工人,没有车,没有声音。
我站在缺口那儿,看了很久。
围挡上有一块工程告示牌,字被雨泡得发白,还能看清:项目名称,建设单位,开工日期,竣工日期。竣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。
去年十二月就竣工了。
我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又拍了一张告示牌。
然后我打开和他的对话框,把照片发过去。
"你项目在这儿?"
发出去之后,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回:"不是这片,是北边。"
我站在路边,打开地图。
那片空地往北,是一片蓝。
海。
我把地图放大,再放大。空地北边是海岸线,海岸线再往北,是海。没有陆地,没有工地,没有任何可以施工的地方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字:"北边是海。"
发出去。
这次他回得慢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回:"我说的是北岸,胶州湾北岸,在另一边。你那个位置是南边。"
我打开地图,找到胶州湾。胶州湾很大,北岸确实在另一边,隔着十几公里。
我算了一下。如果他从民宿出发去胶州湾北岸,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,打车也要四十分钟。他说"两天不回",说得通。
我站在路边,风把围挡吹得"咣咣"响。
我告诉自己:是我搞错了。青岛的海岸线弯弯曲曲,我一个外地人,看见一片空地就以为是他说的那个,太正常了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上了公交。
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红瓦,黄墙,梧桐,一家卖海货的店,门口挂着晒干的鱼。
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:"青岛的光有点旧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海。
一个能把一座城市的光说得那么准的人,会记错自己的项目在哪儿吗?
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回到民宿,兰姐在院子里遛狗。一条很老的黄狗,走得慢,尾巴垂着。
"回来啦。"她说,"小周走了?"
"走了。"我说,"去项目上,两天。"
"哦。"她应了一声,牵着狗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"哎,我问你个事。"
"您说。"
"你男朋友是不是姓周?"
"是。"
"叫周砚?"
"对。"
她"哦"了一声,很长的一声。
然后她低下头,拽了拽狗绳。
"那小伙子人挺好的。"她说。
"兰姐。"我叫住她,"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?"
"没有没有。"她摆手,"我这人就是嘴碎,爱打听。你别理我。"
"兰姐。"
她站在门口,狗在她脚边转圈。
"真没什么。"她说,"就是……去年也住了个姓周的。我记混了。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"
"去年那个姓周的,是做什么的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哪问人家这个。"
她牵着狗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子。
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。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跟那张照片里的云一模一样。
我上楼,进屋,坐在床边。
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新建一条。
我打了四个字:"他在撒谎吗?"
打完,看着那四个字。
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删完,我又打:"可能是我搞错了。"
这次我没删,就那么放着。
晚上我一个人去海边。
风很大,浪打得很高,礁石上全是白色的沫。落日被云挡着,只在天边漏出一条很细的橘线。
我坐在礁石上,抱着膝盖,看着那条橘线一点一点变窄。
我想,如果现在有人问我,你相信他吗。
我会说信。
可我心里知道,我说"信"的时候,其实是在说"我希望"。
我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。我希望那张票根真的是同事的。我希望那张去年的落日真的是前几天拍的。我希望他往西走只是去买东西。我希望他朋友圈三个月不更新只是因为他懒。
我希望。
我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希望。
希望我妈会回来。希望我爸会跟我说话。希望陈默会说他其实还爱我。
希望到最后,我连自己都不信了。
第二天下午,我去了那片空地。
这次我带了相机,从缺口走进去。草很高,走到膝盖,裤腿被草叶划得沙沙响。我走到那几台锈机器旁边,看见上面贴着一张纸,字被雨泡烂了,只能看清"停工"两个字。
我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。
然后我蹲下来,坐在草地上。
风从海上吹过来,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。
我坐了很久。
晚上回民宿,我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那块像鸟的水渍。
十一点,我关灯。
凌晨四点,我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,就是醒了。我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得眼睛疼。
三点三十七分,他发来一条消息。
"睡不着,想你了。"
我盯着那五个字。
然后我打字:"你在哪?"
发出去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回:"在工地。"
我把手机放在胸口,看着天花板。
工地。
凌晨三点半,在工地。
我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我打字:"工地有信号?"
他回:"有。刚加完班。"
我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扣在胸口。
心跳得很响。
我告诉自己:工程赶工期,通宵很正常。我做过项目,我知道。
我告诉自己:他三点半发消息,是因为他真的想我。
我告诉自己:别问了。问了就是审他。
我闭上眼睛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稳。
稳得像在骗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