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落日里,我认出了他的谎 · 第 8 章
文件名是去年八月十七
他回来的那天晚上,整栋楼停电了。
我正坐在房间里画一张废稿,灯忽然灭掉,电脑屏幕黑下去,风扇的声音停了,整栋楼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。
楼下传来兰姐的声音:"跳闸了跳闸了,别急啊,我看看。"
我摸黑找到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走廊里有人开门,有人问"怎么了",兰姐在楼梯上喊:"老楼,负荷大,一会儿就好。"
过了十分钟,还没好。
我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。
正想着要不要下楼问问,门被敲响了。
我打开门,走廊里一片黑,只有手机的光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空充电宝。
"我充电宝没电了。"他说,"你这儿有吗?"
"有。"我说,"我拿给你。"
我回屋,从包里翻出充电宝。满电的,我白天刚充过。
递给他,他接过去,说:"谢谢。"
"你房间没电?"
"整层都没。"他说,"我电脑还有一半电,得赶紧把图导出来。"
"那你先回去吧。"
"嗯。"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"你要不要上来坐会儿?我那儿有蜡烛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就坐会儿。"他说,"一个人待着挺闷的。"
我跟着他上了楼。
他住四楼最里面那间,比我的房间大一点,有一个朝海的小窗。屋里点着两根蜡烛,光很黄,把墙照得像旧照片。
桌上摊着相机、笔记本电脑、几个镜头,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工程图。
"随便坐。"他把椅子拉出来,"我给你倒水。"
"不用。"
"倒吧。"他说,"我这儿有凉白开。"
他拿着水杯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是一张照片,正在导出。进度条走了一半。
我本来只是随便看看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张照片。
落日。礁石。远处一座灯塔。
太阳压在礁石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,海平线在画面下三分之一,右边留了大片空。
云是一整块,压得很低。
和我在他手机里看见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屏幕,一动没动。
进度条走完,弹出一个提示框,文件名显示在下面。
"2023-08-17_小麦岛"
我盯着那行字。
2023-08-17。
去年八月十七。
他说他第一次来青岛,是今年五月。
他说那张照片是"前几天"拍的。
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我立刻把视线移开,看向窗外。
他端着水进来,放在我手边。
"喝吧。"
"谢谢。"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可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。
"图导出来了?"我问。
"嗯。"他把电脑合上,"明天再修。"
"你拍的东西真多。"
"项目要留档。"他说,"一年下来几万张。"
"那你怎么找?"
"按日期命名。"他说,"相机自动的,年月日,地点,我加个后缀。"
"挺规范。"
"习惯了。"他说,"以前吃过亏,文件乱放,找一张图找一天。"
我"嗯"了一声。
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动。
"你去年八月在哪儿?"我问。
他正在收镜头,手停了一下。
"去年八月?"他说,"在江苏。"
"没来过青岛?"
"没有。"他说,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我说,"随便问问。"
他把镜头装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"见月。"
"嗯。"
"你最近老问我以前的事。"
"有吗?"
"有。"他说,"你是不是听兰姐说什么了?"
我心里一跳。
"没有。"我说,"兰姐能说什么。"
"她那个人嘴碎。"他说,"去年住过的人,她记不清,容易串。"
"你怎么知道她容易串?"
"她跟我说过。"他说,"她说她老认错人。"
我看着他的脸。烛光在他脸上跳,把他的表情切得一块亮一块暗。
"你跟她聊过?"
"聊过。"他说,"她挺有意思的,讲了很多老城区的事。"
"哦。"
"见月。"他忽然说,"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,就问。"
"我没有。"
"你有。"他说,"你眼睛里有。"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水杯。
"周砚。"我说,"你去年八月是不是来过青岛?"
屋里静了一下。
蜡烛"啪"地爆了一声。
"没有啊。"他说,"怎么了?"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"我看见了。"我说,"你电脑上那张照片,文件名是 2023-08-17_小麦岛。"
他看着我。
三秒。
三秒里,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次,很轻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立刻又平了。
"哦,那个。"他说,"那可能是别人拍的,我存过参考图。"
"文件名是你相机的命名格式。"我说,"你刚才自己说的,年月日加地点。"
他没说话。
"而且那张照片,我在你手机里见过。"我说,"你说前几天拍的。"
蜡烛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很平静地说:"我记错了。"
"记错什么?"
"去年确实来过一次。"他说,"短差,来了四五天,拍一批资料。"
"那你为什么说没来过?"
"因为我忘了。"他说,"去年的事,我记不清。你问我'以前来过吗',我脑子里想的是'来做过项目吗',没想起来。"
"四五天,你会忘?"
"见月。"他说,"我一年跑七八个地方,每个地方待几天,我真的记不清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稳,一点都不慌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"那次一个人?"我问。
"嗯。"他说。
"一个人。"
"一个人。"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,很小,两点。
我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"我知道了。"我说。
"见月。"
"没事。"我说,"我就是问问。"
"你不高兴。"
"我没有不高兴。"我说,"我就是……有点累。"
"那你早点回去睡。"他说,"电一会儿就来。"
"嗯。"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见月。"他在我身后说。
我停下。
"我不想骗你。"他说,"真的。"
我背对着他,站在门口。
"我知道。"我说。
然后我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一片黑。我扶着墙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木楼梯在我脚下响,一声一声,很响。
回到房间,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屋里还是黑的,电没来。
我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,掏出手机。
我打开相册,翻到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我在礁石上拍的。不是拍海,是拍他。他坐在礁石上,背对着我,举着相机。那天我没敢用胶片,用手机拍的。
照片里能看见远处的灯塔,能看见礁石的形状,能看见他坐的位置。
我把这张照片放大,又打开他电脑上那张照片的样子——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我看得很仔细。
构图一样。礁石一样。灯塔的角度一样。
连太阳压下去的位置都一样。
我坐在黑暗里,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。是那种,你终于确认了一件你早就知道的事,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的抖。
我把手机放在床上,双手抱住膝盖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户"咯吱"响。
我想起他说"我记错了"的时候的表情。
那个表情太稳了。稳得不像一个真的记错的人。一个真的记错的人,会不好意思,会笑一下,会说"你看我这脑子"。
他没有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,说"我记错了"。
像一个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。
我闭上眼睛。
然后我对自己说:短差。四五天。一个人。
这个版本我能接受。
另一个版本,我还没准备好。
我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黑暗里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很稳。
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